“我兒子何雨梁到底去哪兒了？！”何大清是個急性子，見秦淮茹遲遲不語，直接扯住衣領逼問道。
秦淮茹兩行清淚順著眼尾慢慢滑下來，砸在衣襟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這些天她在一直在找孩子，腳底板磨出好幾個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絕望。
她心里跟明鏡似的，這話一出口就是塌天的禍，何大清非得炸了不可。
可瞞也瞞不住啊，她咬著唇，壓著哭腔，半天才能往外蹦字︰“雨梁……雨梁在火車站被人販子拐走了！”
這話一出口，對何大清來說簡直就是五雷轟頂！
何大清腦子里“嗡”的一聲炸響，跟誰在他耳邊敲了一聲大銅鑼似的。
他老來得子，何雨梁就是他的心尖肉、命根子。
平日里他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干淨手，湊到搖籃邊蹲著看，用粗粗的指節輕輕蹭孩子軟乎乎的臉蛋，听他咿咿呀呀地哼唧，心都化了。
一想到那麼點大的娃娃落到人販子手里，不知道要被賣到什麼窮山惡水的地方，他心口就跟被刀子剜似的疼，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子血腥味。
“大清哥，你沒事吧！”白秀娟一聲驚呼，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何大清。
白秀娟面上裝得慌里慌張，眉頭皺得緊緊的，還伸手輕輕拍著何大清的後背順氣，一副擔心得不行的模樣。
可心里頭反倒悄悄松了一大口氣，本來她還在發愁自家兒子儲強實名舉報何大清，把何大清好好一份後廚的六級炊事員工作給搞黃了。
她太了解何大清了，心眼不大，脾氣又爆，吃了這麼大的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這下可好了，秦淮茹鬧出丟孩子這麼大的事，天塌下來的禍事。
何大清滿腦子肯定都是找兒子，滿心滿肺都是喪子之痛，哪還有空揪著儲強那點事不放？
跟活生生丟了親生兒子比起來，丟工作那點事簡直不值一提，小巫見大巫罷了。
說不定再過幾天，何大清自己都忘了還有舉報這回事。
她甚至差點忍不住勾一下嘴角，又趕緊壓下去，換上一副沉痛又擔憂的表情，手上扶得更穩了些。
何大清扶著白秀娟的胳膊穩了穩神，用力晃了晃發沉的腦袋，像是要把腦子里的嗡嗡聲晃走。
他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啞著嗓子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他心里還存著最後一絲僥幸，覺得是不是自己听錯了。
他死死盯著秦淮茹的嘴，等著她說出不一樣的答案。
可剛才那句話已經耗光了秦淮茹所有力氣。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干得發疼，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只能輕輕搖著頭，眼淚掉得更凶了。
何大清心里那點覺得秦淮茹在開玩笑的僥幸，這下徹底碎得一干二淨。
他猛地一把推開白秀娟，力氣大得讓白秀娟踉蹌著退了三步才站穩。
何大清幾步跨到秦淮茹跟前，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壓著一肚子的火和痛，沉聲質問道︰“孩子還那麼小，連路都不會走，半步離不得大人，你怎麼就能看不住，讓他被人販子給抱走呢？”
“我……是我的錯，要打要罰我都認了。”秦淮茹低著頭，把所有責任全攬了下來。
秦淮茹對于小當害弟弟的行為也很是惱火，但她不敢讓何大清知道，不然以他的脾氣，當場就能把小當活活打死。
小當再不懂事，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一手拉扯大的閨女。
她已經丟了一個兒子，不能再把女兒也搭進去。
說到底，還是她這個當媽的沒管教好孩子。
自從雨梁出生，她心思全撲在小兒子身上，對小當關心少了太多。
孩子身上有毛病，遭人排擠，她也沒往心里去，沒看出小當心里的委屈。
何大清早就瞥見旁邊站著的小當。那丫頭縮著脖子站在一邊，渾身抖得跟風中的蒲柳似的，頭都不敢抬。
手指頭死死絞著衣角，指甲都掐進掌心里了，眼神躲躲閃閃的，時不時飛快瞟一眼這邊，又趕緊低下頭，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何大清猜測自家兒子出事，絕對跟這個黑心肝的丫頭脫不了干系。
他沒當場戳破，反倒更氣秦淮茹。
都到這份上了，還護著！還死命護著這個闖禍精！
何大清覺得秦淮茹既然要這麼護著，那他就成全她！
又是一記掄圓的大嘴巴子，一記掄圓的大嘴巴子，一記掄圓的大嘴巴子……沒一會兒秦淮茹半邊臉就腫了起來，鼻青臉腫的，嘴角也破了，鮮血順著下巴往下流，滲進衣領子里，染紅了一片。
可她咬著牙，愣是一聲沒吭，連哭都沒哭出聲，硬生生受著這一下下的打，身子被打得歪過來又歪過去，卻沒躲一下。
“你這麼喜歡當好媽媽，我讓你這麼喜歡當好媽媽！”何大清越打越窩火，喪子之痛憋得他快要發瘋。
他覺得打巴掌都不解氣，抬起腳照著秦淮茹胸口就是狠狠一記窩心腳。
“咚”的一聲悶響，秦淮茹悶哼了一聲，直接被踹翻在地，身子往後滑出去一小段。
她喉頭一甜，一股腥氣往上涌，嘴角慢慢溢出一絲鮮紅的血。
旁邊的小當嚇得更厲害了，杵在原地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一動不敢動。
她心里還抱著點僥幸︰打的是我媽，總不能再打我了吧？
可看著何大清那瘋了似的樣子，眼楮紅得像要吃人，她又怕得要命。
這麼個打法，媽都被打出血了，真要打在自己身上，不得被活活打死？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腿軟得像煮爛的面條，卻連挪都不敢挪一下，生怕一動就吸引了何大清的注意力。
周圍圍觀的街坊鄰居，一開始都沉浸在孩子被拐走的震驚里，沒人反應過來要拉架。
直到看見秦淮茹被打得實在淒慘，嘴角都見血了，癱在地上一動不動，跟暈過去了似的，這才如夢初醒，連忙七手八腳地上前攔何大清，紛紛勸他別動手。
“大清，消消氣！為了孩子也得先保重自己身子啊！”
“就是啊，打人解決不了問題，先想想怎麼找孩子要緊！”
“快別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你們別攔我！我要打死這個賤人！”何大清在人群里掙扎著嘶吼，胳膊使勁甩，想要掙脫眾人的拉扯。
“就是，這麼小的孩子被人販子拐走，指不定賣到哪個窮山溝吃苦去呢！說不好啊，是有人嫌孩子是累贅，故意給賣了吧？
不然怎麼就賣大清哥的兒子，跟前夫生的閨女倒好好站在這兒？”白秀娟連忙在旁邊拱火，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都听見。
她看著鼻青臉腫癱在地上格外淒慘的秦淮茹，心里別提多舒坦了。
“這能一樣嗎？一個是帶把的兒子，小當……”人群里有人接話，可說了一半又覺得後面的話太傷人，硬生生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畢竟小當也確實很可憐。
何大清冷笑一聲，心里暗道︰還顧及這丫頭片子的感受？我的小兒子，我的心肝肉，還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受苦呢！
“小當哪配跟我兒子比？這丫頭心眼子多得跟馬蜂窩似的，要不是她成天愛到處上躥下跳惹是生非，怎麼能撞上那些壞人！”何大清厲聲罵道。
他心里其實還有更難听的話，都到嘴邊了，到底還是咽了回去，只挑了兩句不算最刻薄的說。
小當是年紀小，但不是蠢。
如今夏天，身上糞袋的味道本來就重，天熱一發酵脹氣，味兒更大，隔著老遠都能聞見。
她已經盡量勤換了，可還是擋不住別人異樣的眼光。
院里院外的小孩都躲著她，沒人願意跟她玩，跳皮筋、踢毽子都不帶她，背地里還總偷偷罵她“屎袋子”。
上次她湊過去想跟大家一起玩，那群孩子哄一下就散了，說嫌她臭，不跟髒孩子玩。
現在何大清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貶低她，腦子一熱，那股倔勁兒就上來了，也不管後果，忍不住就反唇相譏道︰“那被賣的也不是我！他就等著被賣到山溝溝里給老光棍當兒子吧！”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可已經收不回來了。
“你個賤丫頭，心肝真是黑得不成！”何大清被這句話徹底點炸了，肺都要氣炸了。
他猛地掙脫眾人半分，大步跨過去，揚手就狠狠扇了小當一記耳光。
何大清是成年男人，干了半輩子體力活，手上力道多大？
小當一個半大丫頭，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哪里扛得住？一巴掌下去，小當直接被扇得雙腳都離了地，身子往後一仰，“咚”地一聲後腦勺還磕在了地上。
小當甚至來不及痛呼就兩眼一翻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