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长了一倍。
林清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内门的，只记得一路上苏雪一直扶着她的胳膊，没有松开过。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她的右臂从肩膀到手指都在发抖，不是怕，是脱力。
那一百多剑加上最后刺中老怪物腹部的一剑，把她体内最后一丝灵力都榨干了。
丹田里的金色光团暗淡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灰色的雾气又重新涌了上来，包裹在光团外面，像一件厚厚的棉袄。
虎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苏雪的白裙袖口染红了一小片。
林清欢注意到了，想把手抽回来，但苏雪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摔倒一样。
“师父，你的袖子脏了。”
苏雪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的血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回去洗洗就好了。”
“……”
林清欢不再说话了，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有好几次她差点摔倒，都是苏雪及时拉住了她。
内门的山门到了。
两个守门的弟子看到苏雪扶着满身是血的林清欢回来，脸色都变了。
“苏师姐，出什么事了？”
“没事。”苏雪的声音很平静，“修炼出了点意外。”
守门弟子对视一眼，没敢再问。
苏雪是宗主之女，内门大师姐，她说没事就是没事，谁敢多嘴？
苏雪没有把林清欢送回她的小院，而是直接带到了自己的小楼。
一楼厅堂里，苏雪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去取了药箱来。
药箱不大，红木做的，上面刻着精美的花纹，打开来里面摆着十几个小瓷瓶，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
苏雪蹲在林清欢面前，拿起她的右手，仔细看了看虎口的伤口。
伤口不大，但很深，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筋膜。
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边缘的肉翻了出来，看着很吓人。
“疼吗？”苏雪问。
“不疼。”
苏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骗谁呢”。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在林清欢的伤口上。
粉末接触伤口的瞬间，林清欢感觉像有一把火烧在了手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绷紧了。
“不是说你不疼吗？”苏雪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清欢注意到，她的动作轻了很多。
她用一根银针把粉末均匀地铺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每一圈都缠得不紧不松。
“这是金创药，宗门最好的伤药。明天伤口就能愈合，后天就看不出来了。”
“谢谢师父。”
苏雪没有回答，站起来把药箱收拾好，放回原处。
然后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放在林清欢面前。
“喝。”
林清欢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灵茶，碧螺春，跟上回喝的一样。
茶汤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全身，像有人在她体内打开了一扇窗，凉风灌进来，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
丹田里暗淡的金色光团跳动了一下，重新亮了起来。
虽然还比不上全盛时期，但至少不是快要熄灭的样子了。
“你的修为损耗太大了，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恢复。”苏雪在她对面坐下，“这三天你别修炼了，好好休息。”
“师父，王浩……那个老怪物……”
“他暂时不会回来了。”苏雪打断她，“你说得对，王浩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他需要先找到一个新的身体，才能继续找剩下的碎片。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你做很多事了。”
“做什么？”
苏雪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突破筑基。”
林清欢在小楼的客房里睡了一夜。
客房不大，但很整洁。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云雾缭绕的仙山。
床单和被褥都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老怪物拿了第二块碎片跑了。
一个月之内，他必须找到新的身体。
如果让他找到一具合适的身体，再拿到更多的碎片，他的实力会越来越强。
而她呢？
炼气九层巅峰，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比从一层到九层加起来都难。
炼气和筑基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炼气是把外界的灵力引入体内，储存在丹田里；筑基是把这些灵力压缩、凝实，在丹田里筑起一座“基台”。
基台筑成的那一天，才是真正踏入修真大门的开始。
苏雪说，一个月之内要让她突破筑基。
能做到吗？
林清欢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做不到，一个月后老怪物回来，她和苏雪都活不了。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小方块。
她盯着那个小方块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清欢醒来的时候，发现虎口上的伤真的好了。
布条拆下来，伤口已经结痂了，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
她握了握拳，不疼了，但还有点僵，像冬天冻僵的手指，活动起来不太灵活。
她穿好衣服下楼，苏雪已经在厅堂里等着了。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一层米油。
馒头是白面馒头，热腾腾的，散发着麦香味。
“吃。”苏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清欢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但很好喝，比她在外门喝的那些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师父，今天不修炼了？”
“今天不修炼。”苏雪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今天你去坊市。”
“去坊市干什么？”
“买筑基丹的材料。”
林清欢差点被粥呛到。
筑基丹。
那是帮助炼气期弟子突破筑基的丹药，一颗的价值够一个外门弟子吃十年。
她一个刚进内门不到一个月的新弟子，苏雪要给她买筑基丹的材料？
“师父，筑基丹的材料很贵吧？”
“不便宜。”苏雪放下粥碗，“宗门会给每个新晋内门弟子发放修炼资源，你的那份我已经领了。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够买一份筑基丹的材料。”
林清欢沉默了。
苏雪的积蓄，那是她在宗门这么多年攒下来的。
给她买了筑基丹的材料，苏雪自己用什么？
“师父，弟子不能……”
“闭嘴。”苏雪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买就买。你突破筑基，对我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苏雪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林清欢不再问了，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林清欢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短剑别在腰间，出了内门。
坊市还是那个坊市，土路两边摆满了地摊，卖什么的都有。
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吵吵嚷嚷的，像菜市场。
她没有急着去找筑基丹的材料，而是先去了上次买短剑的那个摊位。
摊主还是那个中年男人，还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像随时会睡着一样。
“老板，还记得我吗？”
摊主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
“记得。买我剑那个。”
“那把剑，你从哪儿弄来的？”
摊主的眼睛又睁开了，这次两只都睁开了。他看着林清欢，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
“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那把剑不一般，我想知道它的来历。”
摊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直身体，从摊位底下摸出一壶酒，灌了一口。
“那是我在一个死人身上捡的。”
“死人？”
“三年前，后山脚下，有个内门弟子死了，尸体被人扔在山沟里。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他腰上别着那把剑，就顺手拿了。反正死人用不着了。”
林清欢的心跳加速了几分。
三年前。后山脚下。内门弟子。尸体。
这三个信息连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那块被合欢宗保管的魔剑碎片，不是被人偷出去的，是被人杀了之后抢走的。
“那个内门弟子叫什么名字？”
摊主摇摇头：“不知道。我又不是执法堂的，管他叫什么。”
林清欢没有再问。
她从怀里掏出两块灵石，放在摊位上。
“谢了。”
摊主看着那两块灵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小子，有意思。”
林清欢在坊市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卖筑基丹材料的摊位。
筑基丹的材料有七种：三百年份的灵芝、五百年份的首乌、筑基期妖兽的内丹、灵泉结晶、寒铁精金、天蚕丝、以及一味叫“引灵花”的稀有灵草。
前六种虽然贵，但还能买到。
引灵花是稀罕物，坊市里没有卖的。
“引灵花哪儿有？”林清欢问摊主。
摊主是个老头，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上下打量了林清欢一眼，捋了捋胡子。
“引灵花长在灵气浓郁的地方，一般出现在灵脉的节点上。你要找引灵花，得去灵脉深处。”
灵脉深处。
林清欢心里一动。
她去过的地方，能叫灵脉深处的，只有一个…禁地里的那个灵脉节点。
“谢谢老人家。”
老头摆摆手，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林清欢买齐了前六种材料，花光了苏雪给的所有灵石。
剩下的引灵花，只能自己去禁地找了。
她把材料包好，塞进怀里，转身往坊市外面走。
走到坊市口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人。
云萝。
她还是那身淡蓝色的襦裙，头上梳着双环髻，像个瓷娃娃。
但她的表情不像瓷娃娃那么可爱，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林清欢？”云萝看到她，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苏雪不是说你受伤了吗？”
“好得差不多了。”
云萝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在她腰间的短剑上停了一下。
“炼气九层巅峰？一个月前你还是炼气七层吧？”
“是。”
“你这修炼速度……”云萝的眼神变了，从傲慢变成了审视，“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天材地宝？”
“没有。”
云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哼了一声。
“不说算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苏雪让我告诉你，让你别去禁地。她说禁地里不安全。”
林清欢愣了一下。
苏雪让她别去禁地？
苏雪怎么知道她要去禁地？
“苏师姐还说了什么？”
云萝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就这句。爱听不听。”
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林清欢站在原地，手按在短剑上。
苏雪让她别去禁地。
但引灵花只有禁地里有。
不去禁地，就找不到引灵花。
没有引灵花，就炼不成筑基丹。
没有筑基丹，一个月内突破筑基就是做梦。
去，还是不去？
林清欢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