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懸崖邊吹過來，帶著後山特有的腐臭味和血腥氣。
月光冷冷地照在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像三把黑色的劍插在地上。
甦雪站在林清歡面前，白裙在風中獵獵作響，手里的白色長劍凝結著厚厚的寒霜，劍尖指向地面，月光照在劍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林清歡退後了幾步，靠在一棵松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的虎口裂了，血順著短劍的劍柄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枯葉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右臂從肩膀到手指都在發抖，不是怕，是脫力。
剛才那一百多劍，每一劍都用盡了全力，她現在連握劍都費勁。
但她沒有坐下。
因為甦雪在前面，她不能坐下。
王浩……不，那個老怪物站在懸崖邊上，背對著月光，臉藏在陰影里，只有那雙暗紅色的眼楮在黑暗中發著光，像兩團燃燒的炭火。
他手里的長劍斜指向地面，劍身上的靈力還在緩緩流轉，像一條盤踞在劍上的蛇。
“甦雪。”老怪物的聲音從陰影里傳出來，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鐵板，“我以為你會帶著宗主和長老們一起來。就你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甦雪的聲音很冷，冷到周圍的空氣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她手里的長劍微微抬起，劍尖指向老怪物的喉嚨，劍身上的寒霜開始凝結成細小的冰晶，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老怪物笑了。
笑聲不大，但在空曠的懸崖邊顯得格外刺耳，像烏鴉的叫聲。
“築基後期？”他的目光在甦雪身上掃了一圈，“半個月前你還是築基初期，半個月後就後期了？你跟這個小家伙一樣，修煉速度都不正常。”
“跟你沒關系。”
“跟我有關系。”老怪物往前走了兩步，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屬于王浩的臉此刻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體。
但他的表情是活生生的，甚至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興奮，“你是陰陽體，她也是陰陽體。兩個陰陽體，送到我面前，這是老天爺在幫我。”
甦雪沒有回答。
她動了。
劍光如匹練，白色的劍氣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直奔老怪物的胸口。
劍氣所過之處，空氣中的水分被凍結成細小的冰晶，像一條冰龍，張牙舞爪地撲向目標。
老怪物側身，長劍橫掃，“鐺”的一聲，兩劍相交。
火花四濺。
甦雪沒有停。
一劍接一劍，劍劍連環，每一劍都刺向老怪物的要害，喉嚨、心髒、丹田、眼楮。
她的劍法跟林清歡完全不一樣，林清歡的劍是直的、快的、一往無前的，像一把尖刀，只進不退。
甦雪的劍是冷的、準的、不留活路的，像一把手術刀，每一刀都切在最致命的位置。
老怪物被逼退了三步。
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害怕，是驚訝。
“你這劍法……不是合歡宗的。”
甦雪沒有回答，一劍刺向他的面門。
老怪物偏頭躲開，劍尖從他耳邊掠過，削下了一縷頭發。
他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暗紅色的眼楮里閃過一絲殺意。
“小丫頭，你以為築基後期就能贏我？”
他猛地釋放了全部的靈力。
築基中期巔峰的靈力波動在那一瞬間暴漲，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向四面八方涌去。
地上的枯葉被卷起，空中的月光被扭曲，連懸崖邊的風都被這股力量改變了方向。
甦雪後退了一步，長劍橫在身前，擋住了那股沖擊波，但她的裙擺被吹得獵獵作響，頭發也被吹散了，幾縷黑發飄在臉上。
“這是……”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老怪物的修為，在這一刻突破了築基中期巔峰，進入了築基後期。
而且不是普通的築基後期。
那股靈力波動里夾雜著一種甦雪從未感受過的氣息，古老、陰冷、霸道，像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死人散發出的尸氣。
“你以為我這半個月在干什麼？”老怪物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 ”的脆響，像折斷樹枝的聲音，“王浩的身體太弱了，我只能發揮出築基中期的實力。但有了這個……”
他從懷里掏出那塊黑色的碎片，在她面前晃了晃，“我能發揮出築基後期的實力。”
林清歡靠在松樹上，看著老怪物手里那塊黑色碎片，心跳加速了幾分。
一塊碎片就能讓他從築基中期巔峰突破到後期？
那如果他把剩下五塊都找到，恢復到巔峰狀態，該有多強？
甦雪的眉頭皺了一下。
但她沒有退。
白色的長劍上寒霜凝結得越來越厚，劍身上的寒氣已經不是肉眼可見的冰晶了，而是一種無形的、刺骨的寒意，連站在遠處的林清歡都能感覺到。
“你以為築基後期就能贏我？”甦雪的聲音很平靜，“你活了一千多年，應該知道一個道理，境界不代表一切。”
她再次出劍。
這一次，林清歡看到了劍意。
不是之前那種簡單的、冷冰冰的劍意，而是一種完整的、成型的、讓人無法抗拒的劍之意志。
甦雪的劍意不是“寒”，是“滅”，毀滅的滅。
劍光所過之處，地面裂開，空氣凍結，連月光都被切斷了。
那道白色的劍氣像一條咆哮的冰龍，張著大嘴，朝老怪物撲過去。
老怪物的臉色終于變了。
他舉劍格擋，但甦雪的劍氣太強了，強到他的長劍在接觸的瞬間就裂開了一道縫。
他被震得後退了好幾步，撞在懸崖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石頭碎了，他的後背撞得血肉模糊。
“你……”老怪物低頭看著手里裂了縫的長劍，又看了看甦雪，暗紅色的眼楮里滿是不可思議，“你的劍意是誰教你的？”
甦雪沒有回答。
她舉起長劍，準備最後一擊。
但就在這時，老怪物笑了。
“小丫頭，你確實很強。”他把裂了縫的長劍扔到一邊，從懷里掏出那塊黑色碎片，握在手里，“但你忘了一件事，我手里有這個東西。”
他將靈力注入碎片。
碎片發出刺眼的黑光，像一顆黑色的太陽，在懸崖邊炸開。
黑光所過之處，地面龜裂，樹木粉碎，連空氣都被撕裂了。
林清歡被沖擊波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後背撞在一棵松樹上，疼得她眼前發黑。她掙扎著爬起來，看到甦雪也被沖擊波逼退了好幾步，白色的裙擺被撕裂了一角，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
老怪物站在黑光中央，整個人被黑色的光芒包裹著，像一尊從地獄里爬出來的魔神。
他的眼楮已經不是暗紅色了，而是純粹的黑色，深不見底，像兩個黑洞。
“把劍給我。”他的聲音變得空洞而遙遠，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把劍給我，我饒你們一命。”
甦雪握著長劍，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知道，自己打不過了。
不是境界的問題，是老怪物手里有魔劍碎片。
那碎片里有他一半的修為，只要碎片在他手里，他的靈力就源源不斷，耗都能把她耗死。
“林清歡。”甦雪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林清歡一個人能听到，“等會兒我拖住他，你跑。往宗門方向跑，不要回頭。”
林清歡沒有說話。
她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握著短劍，一步一步走到甦雪身邊。
“師父，我不跑。”
“你……”
“你說過，我的劍意是執著。”林清歡看著老怪物，握著短劍的手雖然還在發抖，但眼神很堅定，“不達目的不罷休。我的目的不是活著，是打贏他。”
甦雪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翹一下的那種笑，是真的笑了，眼楮彎成兩道月牙，嘴角上揚到一個林清歡從未見過的弧度。
“那就一起打。”
師徒二人並肩站在懸崖邊，面對著那個被黑光包裹的老怪物。
一個白裙如雪，劍上凝霜。
一個青衣如竹，劍上生金。
兩種截然不同的靈力波動交織在一起，白色的寒氣和金色的光芒在空中纏繞、融合，形成一種奇異的力量。
老怪物看著她們，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就你倆這點修為，也想贏我？”
林清歡沒有說話。
她在等。
等老怪物露出破綻。
甦雪說過，活了一千多年的人，最大的弱點不是身體，是心態。他們太老了，老到看不起任何人，老到覺得自己天下無敵。這種傲慢，就是破綻。
老怪物動了。
他沒有用劍，直接一掌拍向甦雪。
掌風裹著黑色的靈力，像一只巨大的鬼爪，朝甦雪當頭抓下。
甦雪舉劍格擋，“鐺”的一聲，被震退了好幾步。
老怪物沒有追擊，轉身一掌拍向林清歡。
林清歡沒有格擋。
她直接趴到了地上。
前世看過的動作片告訴她，對付力量型對手，最好的辦法不是硬踫硬，是讓他打空。
打空之後，他會有短暫的身體失衡，那個瞬間就是反擊的機會。
老怪物一掌拍空，身體微微前傾。
就是現在。
林清歡從地上彈起來，短劍刺向老怪物的腹部。
金色的靈力在劍身上凝聚成一點，像一根針，又快又準。
“噗……！”
短劍刺入了老怪物的腹部，不深，只有一寸。
但足以讓老怪物後退了一步。
他低頭看著腹部滲出的黑色血液，又看了看林清歡。
“你……”
“你的身體是王浩的，不是你的。”林清歡握緊短劍，“王浩的身體，承受不住你的靈力。你用得越多，身體壞得越快。”
老怪物的臉色終于徹底變了。
她說得對。
王浩的身體只是築基初期，強行承載築基後期的靈力，經脈和內髒都在加速損耗。
再打下去，不用甦雪動手，他自己就會身體崩潰。
“小家伙，你比我想的要聰明。”老怪物收回手掌，黑色靈力漸漸消散，“但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他從懷里掏出那塊黑色碎片，朝懸崖邊退了一步。
甦雪舉起長劍，但林清歡攔住了她。
“師父，讓他走。”
“為什麼？”
“他說的對，我們現在打不過他。但他也撐不了多久了。王浩的身體最多再撐一個月。一個月之內，他必須找到新的身體。不然他會死。”
老怪物看著林清歡，暗紅色的眼楮里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你連這個都算到了？”
林清歡沒有回答。
老怪物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好。很好。”他把黑色碎片塞進懷里，“小家伙，我記住你了。”
他轉身，縱身躍下懸崖。
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滴墨水融入黑暗。
林清歡站在懸崖邊，看著深不見底的崖底，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師父，我有點站不住了。”
甦雪伸手扶住她。
“回去吧。”甦雪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但林清歡感覺到，扶著她胳膊的那只手，比平時暖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