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青鸞山到了。
林清歡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這座傳說中的仙山，整個人愣住了。
她想象過很多次萬花谷的樣子。
甦雪說“滿山的花，四季不敗”，她就想象過漫山遍野的桃花、荷花、菊花、梅花，像一幅工筆畫，精致、優美、賞心悅目。
但眼前的山，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花。沒有樹。沒有草。
整座山光禿禿的，灰色的岩石裸露在外面，像一具被剝了皮的尸體，靜靜地躺在天地之間。
山體上有無數道裂痕，裂痕里長著暗綠色的苔蘚，像尸體上的尸斑。
“師父，這……”林清歡轉頭看向甦雪，甦雪的表情很平靜，但林清歡從她眼楮里看到了一絲波動。
“二十年前不是這樣的。”甦雪的聲音很輕，“我小時候來的時候，這里滿山都是花。桃花開得最盛，從山腳一直開到山頂，像一片粉色的雲。”
二十年的時間，一座開滿花的山變成了寸草不生的荒山。
這不是自然的變化，是人為的。
“有人把這里的靈氣抽走了。”甦雪蹲下來，抓起一把地上的土，土是灰色的，干得像粉末，從她指縫間漏下去，被風吹散了，“萬花谷建在一條靈脈上，靈脈在，花就在；靈脈被抽走，花就死了。”
“誰抽走了靈脈？”
甦雪沒有回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繼續往前走。
林清歡跟在後面，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問題，萬花谷封山二十年，不是自己封的，是被人封的。
有人抽走了靈脈，毀了萬花谷的根基，然後把整個山谷封起來，不讓里面的人出來，也不讓外面的人進去。
那個“人”，就是老怪物。
二十年前，老怪物還沒從封印里逃出來。但老怪物的殘魂在禁地里困了千年，他的意識一直清醒著。
他的手下…或者說，他的信徒一直在外面替他做事。
抽走靈脈，毀掉萬花谷，拿走魔劍碎片。
這件事，是老怪物在二十年前就計劃好的。
沿著山路往上走，路越來越難走。不是路本身難走，是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無形的阻力，每往前走一步都要用比平時多一倍的力氣。
“師父，這是陣法？”
“封山大陣。”甦雪從懷里掏出一塊玉佩，握在手里，玉佩散發著淡淡的藍光，在灰暗的山路上顯得格外顯眼，“二十年前萬花谷封山的時候，布下了這座大陣。外面的人進不去，里面的人出不來。”
“那我們怎麼進去？”
甦雪沒有回答，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前停下來。
岩石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漢字，是某種林清歡不認識的符文。
符文的線條很細，刻得很深，里面嵌著暗紅色的東西，像是干涸的血。
甦雪把玉佩按在岩石上。
玉佩接觸到岩石的瞬間，整個山體都震了一下。
岩石上的符文開始發光，暗紅色變成了血紅色，像傷口被重新撕開，血流了出來。緊接著，“ 嚓”一聲，岩石裂開了。
不是碎成幾塊，是從正中間整整齊齊地裂成兩半，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劈開。
兩半岩石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面一條長長的石階。
石階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走吧。”甦雪率先走了進去。
林清歡跟在後面，手按在短劍上。
石階很長，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才到底。
底部是一條天然的隧道，隧道的牆壁上長滿了發光的苔蘚，綠幽幽的光照在兩人臉上。
隧道的盡頭，是一扇門。
門很大，至少有三人高，兩扇門板是青銅鑄的，上面刻滿了浮雕。
浮雕的內容是花，各種各樣的花，桃花、荷花、菊花、梅花，還有其他林清歡叫不出名字的花。
每一朵花都刻得很精細，花瓣的紋理、花蕊的細節，一絲不苟。
但門上沒有門環，沒有鎖，沒有任何可以打開它的東西。
“這是萬花谷的山門。”甦雪站在門前，抬頭看著青銅門上的浮雕，“二十年前，這扇門是打開的，門前有一條長長的台階，台階兩側種滿了桃樹。花開的時候，花瓣飄下來，像下雪一樣。”
林清歡听著甦雪的描述，再看著眼前這扇緊閉的、冰冷的青銅門，心里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師父，門怎麼開？”
甦雪伸出手，按在一朵桃花的浮雕上。
桃花亮了一下，然後是荷花，然後是菊花，然後是梅花。
一朵接一朵地亮起來，像有人在一盞一盞地點燈。
最後，門上所有的花都亮了，紅的、粉的、白的、黃的、紫的，五顏六色的光照亮了整個隧道。
門開了。
不是向兩側滑開，是向里倒下去。
“轟隆”一聲，青銅門板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
門後面，是萬花谷。
林清歡站在門口，看著門後的景象，沉默了。
這不是山谷，是一座墳墓。
到處都是枯死的花木，干枯的枝干像無數只干枯的手臂伸向天空。
地上鋪滿了腐爛的花瓣，顏色早就褪盡了，只剩一層灰褐色的泥漿。
空氣里彌漫著腐臭的味道，像什麼東西爛了很久。
谷中央有一座大殿，殿頂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間。
殿前的廣場上，躺著幾具骷髏，白森森的骨頭散落一地，衣服早就爛沒了，只剩幾塊破布掛在骨頭上。
甦雪走進山谷，腳步很輕，像怕驚醒什麼不該驚醒的東西。
林清歡跟在後面，目光在那些骷髏上掃過。
這些人是萬花谷的弟子，二十年前封山的時候，他們被困在里面，出不去。
靈脈被抽走，靈氣枯竭，種不出糧食，獵不到妖獸，他們一個一個地餓死、渴死、病死。
二十年的時間，一個宗門，從里到外，死得干干淨淨。
“萬花谷的人，都死了？”林清歡問。
甦雪沒有回答，在大殿前停下來。
殿門是開著的，里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清。
但林清歡感覺到了，大殿里有東西。
不是人，是妖獸。
甦雪抽出長劍，白色的劍身在黑暗中發出冷冽的光。
“二階。”甦雪的聲音很輕，“小心。”
話音剛落，大殿里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
那聲音不大，但整個地面都在震動，牆上的灰塵簌簌地往下掉。
一雙綠色的眼楮在黑暗中亮了起來。然後是第二雙，第三雙，第四雙……
四雙眼楮，從大殿深處慢慢走出來。
月光從塌了一半的殿頂照下來，照在那些東西身上。
林清歡看清了，四頭體型巨大的灰狼，每一頭都跟她在禁地里殺的那頭差不多大，但更強壯、更凶猛、眼楮里閃著比禁地灰狼更亮的綠光。
二階灰狼，相當于人類築基期的修為。四頭，就是四個築基期。
林清歡握著短劍，手心出了汗。
她殺過一頭一階灰狼，但那是趁對方不注意偷襲得手的。
現在面對四頭二階灰狼，正面對抗，她沒有勝算。
甦雪站在她前面，長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寒霜在黑暗中閃著冷冷的光。
“四頭，我三頭，你一頭。”
“師父……”
“別廢話，小心點。”
甦雪動了。
白色的劍光在黑暗中炸開，像一道閃電，劈向最前面那頭灰狼。
劍光落下的瞬間，空氣中凝結出無數細小的冰晶，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像無數顆鑽石。
灰狼被劍氣擊中，慘叫一聲，倒飛出去，撞在殿牆上，牆塌了半邊。
但灰狼很快從廢墟里爬了出來，甩了甩頭，綠色的眼楮里滿是怒火。
甦雪沒有給它喘息的機會，第二劍緊跟著劈下。
這次灰狼學聰明了，沒有硬接，側身躲開，然後從側面撲向甦雪。
甦雪冷笑一聲，長劍橫掃，劍光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灰狼的腹部被切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黑色的血噴涌而出。
灰狼哀嚎一聲，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剩下三頭灰狼看到同伴被殺，沒有後退，反而更瘋狂了。
它們分成三路，一頭從正面撲向甦雪，兩頭從兩側包抄。
林清歡沒有看甦雪。
她知道甦雪能對付那三頭。
她的任務是剩下的那一頭。
一頭灰狼繞到了她身後，張開大嘴，朝她的後頸咬去。
林清歡沒有回頭，直接趴到了地上。
灰狼從她頭頂撲過，撲了個空。
它落地的時候，林清歡已經從地上彈了起來，短劍刺向灰狼的腹部。
金色的靈力在劍身上凝聚成一點，像一根針，又快又準。
“噗……！”
短劍刺入了灰狼的腹部，入肉三寸。
灰狼吃痛，猛地甩動身體，把林清歡連人帶劍甩了出去。
林清歡摔在地上，後背撞在一塊石頭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但她沒有松手，短劍還握在手里。
灰狼轉過身，綠色的眼楮盯著她，喉嚨里發出憤怒的低吼。
它沒有再沖。
它在觀察。
林清歡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握緊短劍。
練氣九層的時候她殺過一階灰狼，築基初期，她能殺二階灰狼嗎？
不知道。
但試試就知道了。
灰狼後腿一蹬，整個身體像炮彈一樣彈射過來，速度快得只看得到一道灰影。
林清歡沒有往旁邊躲。
她往前撲了。
不是撲向灰狼，是撲向地面。
整個人趴在地上，雙手把短劍舉過頭頂，劍尖朝上。
灰狼從她頭頂飛過的時候，腹部撞在劍尖上。
短劍刺穿了灰狼的腹部，從背部穿了出來。
灰狼的沖勢帶著短劍從林清歡手里滑了出去，連人帶劍飛出去好幾丈遠，重重摔在地上。
灰狼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林清歡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手上全是血，黑色的，腥臭的，黏糊糊的。
她殺了第二頭灰狼。
甦雪那邊也結束了。
三頭灰狼，兩頭死了，一頭跑了。
甦雪站在大殿前，白色的勁裝上沾滿了黑色的血，臉上也有幾道血痕，但眼神依然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受傷沒？”甦雪走過來。
“沒。”
甦雪低頭看了看她手上的血，又看了看她蒼白的臉色，沒有拆穿她。
“走吧。”
“去哪兒？”
“大殿後面。”甦雪把長劍插回劍鞘，“萬花谷的藏寶室在那里。魔劍碎片如果還在，應該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