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關的時間比她預想的要長。
她以為最多一個月，但實際上，她在密室里待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不吃不喝，靠闢谷丹活著。
三個月不見陽光，皮膚白得像紙。
三個月不說話，嗓子都啞了。
但值得。
金丹期。
她站在靈泉洞的洞口，閉著眼楮感受著體內那股嶄新的力量。
金丹在丹田里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就有新的靈力釋放出來，順著經脈流遍全身。
那種感覺，像有一條溫暖的河流在體內流淌，不急不緩，源源不斷。
她睜開眼楮，遠處的山巒、近處的樹木、頭頂的天空，都比以前更清晰了。
不是視力變好了，是感知變強了。
她能“看”到空氣中靈力的流動，能“看”！到遠處弟子身上的靈氣波動，能“看”到地下靈脈的走向。
這就是金丹期。
築基期的時候，她用的是靈力；金丹期的時候，她用的是金丹之力。
靈力像水，金丹之力像油。
水能解渴，油能燃燒。
同樣的量，金丹之力的威力是靈力的十倍。
林清歡握了握拳，骨節發出“ ”的脆響。
拳頭不大，但她知道，這一拳打出去，能把築基後期的修士打得吐血。
短劍在她腰間微微震動。
“恭喜。”墨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比三個月前清晰了很多，“金丹期。你做到了。”
“這才剛開始。”林清歡把手按在短劍上，“墨，你恢復了多少？”
“三成。三塊碎片的靈力，夠我恢復三成。如果拿到剩下的兩塊，能恢復到五成。拿到全部七塊，能恢復到七成。剩下三成，在你體內。”
林清歡愣了一下。
“在我體內？”
“你是陰陽體。你的體內，有魔劍缺失的最後三成力量。魔劍認你為主，不是因為你拿了碎片，是因為你體內有那三成力量。你就是魔劍的最後一塊碎片。”
林清歡沉默了。
她就是魔劍的最後一塊碎片。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她的身體、她的靈魂、她的陰陽體，就是魔劍缺失的部分。
老怪物要的不是她的身體，是魔劍的全部力量。
“墨，如果我死了，魔劍會怎麼樣？”
墨沉默了很久。
“會碎。七塊碎片會重新散落，劍靈會重新沉睡，千年的努力，付諸東流。”
“那我不能死。”
“對。你不能死。”
林清歡沒有回自己的小院，直接去了甦雪的小樓。
三個月不見，甦雪還是老樣子。
白裙，長發，白玉簪子，坐在廳堂的長桌前，面前擺著一壺茶。
好像什麼都沒變，好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
但林清歡注意到，甦雪的杯子里沒有茶，是空的。
她在等。
等了三個月。
“師父，弟子回來了。”
甦雪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雙清澈的眼楮里，有一種林清歡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高興，不是欣慰，是如釋重負。
“金丹初期。”甦雪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清歡听出了平靜之下的波動，“比我預想的快。”
“弟子在密室里待了多久？”
“三個月零五天。”
三個月零五天。
林清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字。
“師父，這三個月，宗門里有什麼事嗎？”
甦雪給她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兩件事。第一，趙剛被調走了。”
林清歡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調去哪兒了？”
“北方的靈石礦。宗主說他辦事不力，把他發配過去了。沒有宗主的命令，他不能回來。”
林清歡喝了一口茶，茶很燙，但她的心里很涼。
趙剛被調走，不是因為他辦事不力，是因為有人要滅口。
趙剛知道太多事了，他知道王浩讓她去禁地，知道歸墟的事，知道合歡宗里有內鬼。
有人怕他開口，先把他弄走了。
“第二件事呢？”
甦雪放下茶杯，看著她。
“雲蘿來找過你。”
“雲蘿？”
“她說想跟你切磋。”
林清歡差點被茶嗆到。
雲蘿，內門天才弟子，築基中期，師從大長老。
上次在竹林里遇到她的時候，她還在說“煉氣七層？甦雪怎麼收了個這麼弱的弟子”。現在她想切磋？
“她听說你突破築基了，不服氣。”甦雪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我跟她說你閉關了，她說等你出關，一定要跟你打一場。”
林清歡把茶杯放下，揉了揉太陽穴。
雲蘿這個人，她摸不透。
表面上看是個高傲的大小姐，下巴永遠抬著，看人永遠用鼻孔。
但上次在竹林里，她說了幾句實話，不藏著掖著，不跟你玩虛的。
這種人，要麼是真性情，要麼是裝出來的。
“師父，弟子要不要跟她打？”
“你自己決定。”甦雪站起來，走到窗前，“但我提醒你一句，雲蘿的師父是大長老，大長老在宗門里的地位僅次于宗主。你跟雲蘿搞好關系，對你沒壞處。”
林清歡明白了。
不是打不打的問題，是怎麼打的問題。
打贏了，雲蘿不高興，大長老不高興。
打輸了，她自己的面子過不去，甦雪的面子也過不去。
得打平。
既不贏，也不輸，恰到好處地展示實力，又不讓對方難堪。
這不就是前世的職場社交嗎？
林清歡嘴角微微翹起。
這事她熟。
從甦雪的小樓出來，林清歡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雲蘿住的地方。
雲蘿住在內門東邊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門前種著一片靈竹，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院牆上爬滿了藤蔓，藤蔓上開著紫色的小花，花香淡淡的，很好聞。
林清歡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雲蘿正坐在院子的石桌前，手里拿著一把折扇，搖搖晃晃的，像一個大爺。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襦裙，頭上梳著雙環髻，像個瓷娃娃。
但她的表情不像瓷娃娃那麼可愛，下巴微抬，眼神里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傲氣。
“林清歡？”雲蘿的眼楮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高傲的樣子，“出關了？”
“出關了。”
“金丹期？”
“金丹期。”
雲蘿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哼了一聲。
“甦雪說你修煉速度快，我還不信。三個月從築基初期到金丹期，你是吃仙丹長大的？”
“運氣好。”
“運氣好？”雲蘿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圍著她轉了一圈，“運氣好能修煉這麼快？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林清歡沒有說話。
雲蘿在她面前站定，把折扇一合，在手里敲了敲。
“跟我打一場。”
“雲師姐，弟子才剛出關……”
“少廢話。”雲蘿把折扇往桌上一扔，“你金丹期，我築基中期，你讓我二十招。二十招之內，你能踫到我的衣服，算你贏。踫不到，算我贏。”
林清歡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這個規則，跟甦雪當初試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好。”
兩人在院子里站定。
雲蘿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劍，劍身薄如蟬翼，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
她的表情不再高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專注的神情。
林清歡沒有抽劍。
“你不用劍？”雲蘿的眉頭皺了起來。
“弟子怕傷到雲師姐。”
雲蘿的臉色變了。
不是生氣，是好勝心被激起來了。
“你……！”
她動了。
軟劍像一條銀色的蛇，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直奔林清歡的喉嚨。
速度快得驚人，比林清歡預想的快得多。
林清歡側身，劍尖從她耳邊掠過，削下了一縷頭發。
雲蘿沒有停，第二劍緊跟著刺出，這次是下盤。
軟劍掃向林清歡的膝蓋，又快又準。
林清歡往後跳了一步，劍尖從她鞋底擦過，鞋底被削掉了一層。
雲蘿的劍法跟甦雪完全不一樣。
甦雪的劍是冷的、準的、不留活路的，像一把手術刀。
雲蘿的劍是活的、變的、捉摸不透的，像一條蛇。
你不知道它下一劍會從哪個方向來，會以什麼角度刺，會在什麼時候變向。
第十劍的時候，林清歡放棄了防守，開始反擊。
不是用劍，是用身法。
她踩著雲步在院子里穿梭，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雲蘿的劍再快，也追不上她的腳步。
每次劍尖即將觸及她的時候，她都能提前一步躲開，像一片在風中飄舞的樹葉。
第十五劍，雲蘿的劍刺空了。
她收劍的時候，林清歡已經到了她身後。
手指輕輕踫了一下她的肩膀。
“雲師姐，二十招還沒到。”
雲蘿僵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林清歡，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不甘，從不甘變成了無奈。
“你故意的。”
“什麼？”
“你故意讓我出招，等我的節奏亂了，你再反擊。”雲蘿把軟劍插回腰間，“你用的不是金丹期的力量，是身法和節奏。”
林清歡沒有否認。
雲蘿盯著她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
“甦雪說得對，你這人確實有意思。”
她轉身走回石桌前，拿起折扇，搖搖晃晃地坐下。
“坐吧，我請你喝茶。”
雲蘿的茶，比甦雪的好喝。
不是茶葉好，是泡茶的手藝好。
水溫剛好，茶葉的量剛好，泡的時間剛好。
每一口都恰到好處，不濃不淡，不苦不澀。
“你這茶，誰教的？”林清歡問。
“我師父。”雲蘿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大長老別的本事沒有，泡茶是一絕。”
“大長老是個什麼樣的人？”
雲蘿放下茶杯，想了想。
“老狐狸。”
“……”
“你別覺得我是在罵他。”雲蘿笑了笑，“老狐狸是夸他。他太聰明了，聰明到整個宗門的人都玩不過他。但他不壞，從來不害人。”
“他跟宗主關系怎麼樣？”
“表面很好，背地里互相提防。”雲蘿說得很直接，“合歡宗就這樣，誰都不信任誰。你以為甦雪為什麼對你那麼好？因為她不信任別人，只能信任你。”
林清歡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
“雲師姐，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雲蘿看著她，那雙漂亮的眼楮里有林清歡看不懂的東西。
“因為我也想信任一個人。”
從雲蘿那里回來，天已經快黑了。
林清歡坐在桂花樹下，把短劍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墨，你覺得雲蘿這個人怎麼樣？”
墨沉默了一會兒。
“她身上有魔劍的氣息。”
林清歡的手指在劍柄上攥緊了。
“什麼？”
“不是碎片的氣息，是魔劍的氣息。她的體內，有魔劍殘留的力量。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林清歡的腦子里飛速運轉。
雲蘿體內有魔劍殘留的力量。
她自己也說了，大長老是只老狐狸，聰明到整個宗門的人都玩不過他。
大長老是雲蘿的師父。
如果大長老是歸墟的人，那麼雲蘿體內的魔劍力量，就是大長老植入的。
目的是什麼？
控制雲蘿？還是通過雲蘿，監控整個宗門？
“墨，你能感應到那股力量是從哪里來的嗎？”
墨沉默了一會兒。
“從她小時候就存在了。至少十年。”
十年。
十年前，雲蘿八歲。
八歲的孩子，被人在體內植入了魔劍的力量。
那個人，不是大長老，就是大長老背後的人。
林清歡把短劍插回腰間，站起來。
她需要告訴甦雪。
但在告訴甦雪之前，她需要確認一件事，雲蘿自己知不知道。
如果雲蘿知道，她是同謀。
如果雲蘿不知道，她是受害者。
這兩種情況，處理方式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