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的第一天，天氣還不錯。
陽光暖洋洋的，風也不大，路邊的野花開得正盛，黃的紫的白的一大片，像誰在地上潑了一桶顏料。
林清歡跟在甦雪後面，一邊走一邊啃靈果。
靈果是早上從坊市買的，又大又甜，咬一口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淌。
她連果核都嚼碎了咽下去，金丹期的牙齒比前世去看牙醫時的那種鑽頭還硬。
“師父，幽冥山有多遠？”
“快的話，半個月。”
“半個月……”林清歡把果核咽下去，擦了擦嘴，“這要是前世，半個月我能坐飛機繞地球一圈。”
甦雪頭也不回地說︰“飛機是什麼？”
“一種能飛的鐵盒子，坐在里面一天能到千里之外。”
甦雪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的是法器？”
“差不多吧。但不用靈力，燒一種叫‘油’的東西。”
“油？”甦雪的語氣里帶了一絲好奇，“普通的油能飛？”
“能。油燒著了，產生推力，就能飛起來。”
甦雪沒有再問。
但林清歡注意到她的腳步慢了一些，像是在思考什麼。
走了三天，風景開始變了。
路越來越窄，樹越來越少，草越來越矮。
山變得光禿禿的，灰色的岩石裸露在外面，被風刮出一道道溝壑。
空氣也變冷了，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林清歡從包袱里掏出一件厚衣服披上。
金丹期的身體不怕冷，但她前世養成的習慣改不了，冷了就要加衣服，不然心里不踏實。
甦雪還是那身白色勁裝，既沒加衣服也沒減衣服，像一台恆溫的機器。
“師父，你不冷嗎？”
“不冷。”
“你是真的不冷還是硬撐著？”
甦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廢話真多”。
林清歡不問了，縮了縮脖子，把領口拉緊。
第七天的時候，她們遇到了一場暴風雪。
風很大，刮得人睜不開眼。
雪很大，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路被雪埋了，看不清方向，只能憑著感覺往前走。
林清歡把短劍抽出來，金色的靈力灌注到劍身中，劍身發出溫暖的光芒，像一盞小燈籠，勉強照亮了前行的路。
甦雪走在前面，長劍橫在身前，白色的劍氣在風雪中劃出一條路。
那些被劍風掃到的雪花，像被刀切開的豆腐，整整齊齊地分開，落到兩邊。
“師父，這雪要下多久？”
“不知道。可能半天，可能三天。”
“三天……”林清歡的臉被風吹得通紅，“前世遇到暴風雪，我可以請假不上班。”
“請假是什麼？”
“就是跟老板說，我今天不來了。”
“老板是什麼？”
“就是發靈石給你的人。”
甦雪沉默了一會兒。
“那合歡宗的老板是誰？”
“宗主？”
“宗主不發靈石。靈石是宗門發的。”
林清歡想了想︰“那宗門就是老板？”
“宗門不是人。”
“……”
林清歡發現自己解釋不清了。
修真界的語言里沒有“老板”“請假”“上班”這些概念，她說的每一個詞都需要解釋，解釋完了對方還不一定听得懂。
“算了，不說了。趕路吧。”
暴風雪下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早上，風停了，雪也停了。
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干干淨淨的，像被洗過一樣。
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林清歡眯著眼楮往前走，感覺自己在穿越一片白色的海洋。
“師父，幽冥山還有多遠？”
“明天就能到了。”
“明天……”
林清歡看著前方白茫茫的一片，心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走了十幾天，終于要到了。
幽冥教，歸墟的入口，第四塊碎片。
如果那塊碎片真的還在那里。
第四天中午，幽冥山到了。
林清歡站在山腳下，仰頭看著這座傳說中的仙山，整個人愣住了。
幽冥山跟她想象的不一樣。
她以為幽冥山是陰森森的、黑漆漆的、像鬼片里的那種山。
但眼前的幽冥山，是一座雪山。
白色的。干淨的。聖潔的。
像一座被冰雪覆蓋的神殿，靜靜地矗立在天地之間。
“這就是幽冥山？”
“是。”甦雪站在她身邊，目光落在山頂上，“幽冥教建在這座山上，已經一千年了。一千年沒開過山門，沒人知道里面是什麼樣子。”
林清歡踩著厚厚的積雪往前走，每走一步，腳就陷下去半尺深。
金丹期的身體雖然不累，但走得慢，慢得像在泥潭里跋涉。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塊石碑。
石碑很大，三人高，五人寬，通體黑色，跟周圍的雪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石碑上刻著三個大字…“幽冥教”。
字的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林清歡看不懂，但她感覺到那些符文里蘊含著強大的力量，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整座山罩在里面。
“封山大陣。”甦雪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石碑上的符文，“千年了，還在運轉。”
“師父，我們能進去嗎？”
甦雪從懷里掏出一塊玉佩，握在手里。玉佩散發著淡藍色的光，在雪地里格外顯眼。
“這是上一任宗主留下的。他說幽冥教的封山大陣跟合歡宗的靈脈相連，用這個玉佩可以打開一條通道。”
甦雪把玉佩按在石碑上。
玉佩接觸到石碑的瞬間，整個山體都震了一下。
石碑上的符文開始發光，藍色的光芒從中心向四周蔓延，沿著每一條刻痕擴散開去。然後，雪地裂開了。
不是從中間裂開，是從石碑前面裂開。一道裂縫從石碑的根部開始，向前延伸了十幾丈，裂縫越來越寬，越來越深，露出下面一條長長的石階。
石階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走吧。”甦雪率先走了進去。
林清歡跟在後面，手按在短劍上。
石階很長，比萬花谷的還長。
走了一百多級，又走了一百多級，再走了一百多級。
林清歡數著台階，數到三百多的時候，腳終于踩到了平地。
底部是一個巨大的洞穴。
洞穴很大，穹頂高得看不到頂，四周的牆壁上刻滿了浮雕，內容是人，各種各樣的人，有的在修煉，有的在戰斗，有的在祭拜。
每一幅浮雕都刻得很精細，人物的表情、動作、服飾，一絲不苟。
洞穴的正中央，有一座祭壇。
祭壇不大，方圓一丈，通體白色，像用玉石砌成的。
祭壇的中央有一個凹槽，凹槽的形狀跟魔劍碎片一模一樣。
碎片不在里面。
凹槽是空的。
林清歡站在祭壇前，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凹槽，心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碎片不在這里。”
甦雪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凹槽，又看了看四周的牆壁。
“碎片被人拿走了。但拿走的時間不長，凹槽邊緣的灰塵很薄，不超過一年。”
一年。
一年前，老怪物還沒從禁地里出來。
拿走碎片的，不是老怪物，是歸墟的人。
“師父，歸墟的入口在東峰第三塊石碑之下。”林清歡轉身，看向洞穴的東側，“那里應該有出口。”
甦雪點了點頭。
兩人往洞穴的東側走去。
東側的牆壁上有一扇門，門不大，一人高，但看起來很厚。
門板上刻著一個符，一朵花，花瓣有五片，每片形狀都不一樣。
萬花谷的標記。
“歸墟的人，用萬花谷的標記？”林清歡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萬花谷的標記。是歸墟的標記。”甦雪的聲音很冷，“萬花谷的標記，是五片花瓣，每片形狀不同。歸墟的標記，是五條弧線，首尾相連。”
林清歡仔細看了看，確實是五條弧線，不是五片花瓣。
弧線首尾相連，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像被風吹亂的水波。
甦雪推開門。
門後面是一條走廊，走廊不長，盡頭是另一扇門。
推開門，外面是雪地。白茫茫一片，跟她們進來的地方一模一樣。
她們出來了。
從洞穴里出來，站在幽冥山的東峰上。
林清歡低頭看著腳下的雪地，第三塊石碑，東峰第三塊石碑在哪里？
她數了數，從山腳往上數，第一塊、第二塊、第三塊。
第三塊石碑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三步遠。
石碑不大，一人高，半人寬，上面刻著幾個字…“東峰界碑”。
林清歡蹲下來，用手扒開石碑下面的雪。
雪下面是泥土，泥土下面是石頭。石頭是灰色的，跟周圍的石頭沒什麼區別。但林清歡感覺到了，石頭下面有東西。
“師父，下面有靈力波動。”
甦雪也蹲下來，把玉佩按在石頭上。
玉佩亮了一下，然後石頭裂開了。
不是碎成幾塊，是從正中間裂成兩半，像一扇被推開的門。
門後面是一個洞口，洞口不深，能看到洞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金色的光。
林清歡的心跳加速了。
她跳下去，落在洞底。
洞底不大，只容一個人轉身。
但洞底的角落里，放著一個石盒。
石盒不大，一尺見方，盒蓋上刻著五條首尾相連的弧線…歸墟的標記。
她打開石盒。
里面躺著一塊黑色的碎片，跟她手里的三塊一模一樣。
第四塊碎片。
不是老怪物拿走的，是歸墟拿走的。
他們拿了碎片，藏在這里，等著有人來取。
林清歡把碎片拿起來，握在手心。
碎片的靈力涌入她的身體，跟她手里的三塊碎片產生了共鳴。
丹田里的金丹猛地亮了一下，修為從金丹初期突破到了金丹初期中段。
“第四塊。”林清歡把碎片塞進懷里，“加上老怪物手里的兩塊，一共六塊。還剩最後一塊。”
甦雪站在洞口上方，看著她。
“最後一塊，在哪兒？”
林清歡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有一個地方，可能知道答案。”
“哪兒？”
“合歡宗。”林清歡從洞底爬上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歸墟的人把碎片藏在這里，說明他們知道幽冥教碎片的位置。他們也知道其他碎片的位置。合歡宗里那個內鬼，就是答案。”
甦雪沉默了一會兒。
“回去之後，我們一起找他。”
林清歡點了點頭，把手按在短劍上。
歸墟，內鬼，最後一塊碎片。
所有的問題，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她必須找到那個人。
不然，老怪物就會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