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就是比去要快。
不是路变短了，是林清欢的心情不一样了。
去的时候心里装着事，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碎片，心里多了一个方向，脚步自然就轻了。
苏雪走在前面，还是那身白色劲装，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伐。
林清欢跟在后面，手里啃着路上买的干饼，一边嚼一边想事情。
四块碎片在手，加上老怪物手里的两块，一共六块。
最后一块碎片下落不明。
合欢宗里有归墟的内鬼，地位不低。
只要找到那个人，就能问出最后一块碎片的下落。
问题是…怎么找？
陈老头说那个人在合欢宗待了至少二十年，地位不低。
二十年的时间，足够他把自己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想找到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师父，你说那个内鬼会是谁？”
苏雪头也不回地说：“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从一件事查起。”
“什么事？”
“二十年前，谁提议封山的？”
林清欢的脚步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万花谷封山，幽冥教封山，天剑门被灭。
这些事不是同时发生的，但都发生在同一年。
那一年的合欢宗，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二十年前，合欢宗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苏雪沉默了一会儿。
“有。上一任宗主去世。”
林清欢的心跳加速了。
上一任宗主，苏雪的师父，金丹期，是整个合欢宗千年来第一个金丹期的宗主。
他在天剑门的废墟里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碎片，回来之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苏雪。
然后他就去世了。
“师父，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苏雪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清欢听出了平静之下的波动。
“修炼走火入魔，经脉寸断而亡。”
“你信吗？”
苏雪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风吹过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气息。林清欢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拉紧。
“我不信。”苏雪的声音很轻，轻到林清欢差点没听清，“我师父修炼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走火入魔过。他太稳了，稳到所有人都不如他。”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在天剑门的废墟里发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让他非死不可。”
林清欢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了。
上一任宗主发现了归墟的秘密，然后被灭口了。
那个内鬼，就是杀了上一任宗主的人。
“师父，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可能是杀害你师父的凶手。”
苏雪没有回答，但她握着长剑的手，指节发白。
回到合欢宗的时候，是第十一天的傍晚。
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被火烧过的画。
山门还是老样子，两个守门的弟子站在门口，看到苏雪和林清欢回来，连忙行礼。
“苏师姐，林师兄。”
苏雪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林清欢跟在后面，穿过外门区域，穿过内门区域，回到自己的小院。
桂花树还在，石桌石凳还在，一切都没变。
她推开房门，屋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床铺整齐，桌面干净，短剑的剑鞘挂在墙上。
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终于回来了。”
短剑在腰间震动了一下。
“你累了吗？”墨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金丹期也会累？”
“金丹期不会累，但我会。”林清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这是心理上的累，你不懂。”
“心理上？”
“就是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需要停下来消化一下。”
墨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人类真复杂。”
“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复杂。”
林清欢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清欢去了外门藏经阁。
陈老头还是老样子，坐在椅子上打盹，茶杯歪在一边，茶水顺着桌角往下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
“陈老。”
陈老头没反应。
“陈老？”
鼾声如雷。
林清欢不再喊了，自己走到书架前，假装在翻书。
她等了一会儿，陈老头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
“拿到东西了？”
“拿到了。”
陈老头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
“那你应该知道，合欢宗里的那个人，该查了。”
“弟子正有此意。”
陈老头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浑浊的老花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知道怎么查吗？”
“不知道。所以来请教陈老。”
陈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画着一个人，中年男人，身材微胖，圆脸，八字胡，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
“他是谁？”
“二十年前的内门执事，叫孙德。上一任宗主去世后，他就失踪了。”
孙德。
林清欢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他跟上一任宗主的死有关？”
“他失踪的时间，跟上一任宗主去世的时间，只差了三天。三天之内，一个人从合欢宗里凭空消失，连行李都没带走。”
“陈老怀疑他是内鬼？”
“不是怀疑，是肯定。”陈老头的声音很低，“他失踪之前，来找过我一次。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心大长老’。”
林清欢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长老？
云萝的师父，合欢宗的大长老，宗门里的第二号人物。
他让孙德小心大长老，意思是大长老就是那个内鬼？
“陈老，孙德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陈老头从书桌下面拿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这是他失踪前寄存在我这里的。他说如果有人来查他的事，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林清欢打开木匣子。
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之中写成的。
“弟子孙德，拜上。若见此信，吾已不在人世。大长老乃归墟之人，二十年前设计害死先宗主，欲夺合欢宗大权。弟子偶然得闻其密谋，恐遭灭口，故留此信以证其罪。望后来者善察之。孙德绝笔。”
林清欢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大长老是归墟的人，二十年前害死了上一任宗主。
她想起云萝说过的话，“我师父是大长老，老狐狸，聪明到整个宗门的人都玩不过他。但他从来不害人。”
不害人？
那是云萝不知道真相。
“陈老，这封信，能作为证据吗？”
陈老头摇了摇头。
“不能。孙德已经失踪了二十年，生死不明。他留下的信，没有证人，没有物证，光凭一封信，动不了大长老。”
“那怎么办？”
“找到孙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陈老头的声音很轻，“只要找到孙德，就能证明大长老是内鬼。”
林清欢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弟子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
“林清欢。”陈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大长老。他比赵刚那种人危险一百倍。”
“弟子知道。”
林清欢推门出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大长老，合欢宗的第二号人物，归墟的内鬼。
云萝的师父，上一任宗主的凶手。
她要找到孙德，证明大长老的罪。
回到内门，林清欢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去了云萝住的地方。
云萝正在院子里浇花。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手里拿着一个小水壶，弯着腰在给花圃里的灵花浇水。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林清欢，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云萝放下水壶，在石桌前坐下。
“有事找我？”
林清欢在她对面坐下。
“云师姐，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师父…大长老……二十年前在做什么？”
云萝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就行。”
云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二十年前，我还没入门。但师父跟我说过，二十年前他接任大长老的位置，上一任宗主死了之后，宗门里的事都是他在处理。”
“上一任宗主是怎么死的？”
“修炼走火入魔。”
“你信吗？”
云萝看着她，眼神里的困惑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林清欢，你到底在查什么？”
林清欢从怀里掏出孙德的信，放在桌上。
云萝拿起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脸色变了。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苍白。
“这……这是谁写的？”
“孙德。二十年前的内门执事。他说你师父是归墟的人，害死了上一任宗主。”
云萝的手在发抖。
“不可能……我师父他……”
“云师姐，我没有证据。但我在查这件事。如果你愿意帮我，我们可以一起查清楚。”
云萝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清欢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好。”云萝的声音很轻，“我帮你查。”
从云萝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林清欢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手按在短剑上。
“墨，你觉得云萝会出卖我吗？”
墨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她体内的魔剑力量被你清掉之后，她跟归墟的联系已经断了。她现在站在你这边。”
“那就好。”
林清欢加快脚步，走回小院。
桂花树下，苏雪已经在等着了。
她还是那身白裙，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见到云萝了？”
“见到了。”
“她怎么说？”
“她愿意帮忙。”
苏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好。”
林清欢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还是那个味道，碧绿、清香、带着一丝甘甜。
“师父，你说孙德还活着吗？”
苏雪放下茶杯。
“活着。二十年前他既然能逃出去，说明他有办法躲过大长老的追杀。他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有人去找他。”
“怎么找？”
“孙德是外门执事，他熟悉的地方，都在外门。”苏雪站起来，“明天开始，在外门找。一寸一寸地找，直到找到他留下的痕迹。”
林清欢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但很香。
孙德，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