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仙帝把前殿內所有弟子都叫到了前殿。
宋衍站在前排，身後依次是李渡和其他幾名弟子。
林清歡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不靠前，也不落在最後。
仙帝從側門走進來，手里沒有拿東西︰“今天不做比試。你們各自說一件事，近期在仙帝宮內外處理過的、你們認為最有價值的事。限時一盞茶。”
殿內安靜了片刻。
宋衍第一個開口，把他近期整合仙帝宮巡邏路線、優化靈力異常排查流程的成果簡要匯報了一遍，條理清晰，目標明確。
接著是其他弟子陸續發言，有的匯報了靈田修復進度，有的匯報了巡邏路線的覆蓋面，有人提到自己完成了一處靈力異常點的核查。
輪到林清歡時，她往前邁了一步︰“弟子近期主要在處理兩件事。一件是靈田水渠的疏通和改造，水流流速調整後靈田土層的板結情況有所改善；另一件是在巡邏過程中發現了一片低溫區域，位置與玄天宗試煉區的邊界有重疊。目前已與玄天宗那邊聯系，近期會前往試煉區內部進行靈力走向的復核。”
她的陳述內容實在，但也算不上突出。
她既沒有展示任何高深的修為，也沒有表現超出常規範圍的洞察力。
殿內的其他弟子沒有太多反應，像是這只是一個剛來不久的新弟子在例行匯報進度。
仙帝听完，沒有評價。
他站起來，示意眾人可以散了。
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仙帝的聲音從殿內傳出，不高不低︰“你留一下。”
林清歡停住腳步，轉過身。
仙帝站在主位旁邊，沒有看她︰“你剛才說的那兩件事，一件是水渠，一件是玄天宗邊界復核。水渠是你自己找的活，玄天宗邊界復核是你自己跟的。你沒有等任務派到你手里才開始做。這一點，比今天在殿里發言的很多人強。”
他走到側門前，在門檻邊停了一下︰“你不需要在比試里贏得多漂亮，也不需要讓人知道你做得比別人多。只要你做的事情有用，總會有人看到。今天殿里沒有其他人注意到你做的事和別人的區別在哪里，但我看到了。”
他沒有等林清歡回答，沿著側門走了出去。
林清歡站在殿內，等仙帝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側門外的光線里，才慢慢轉身，沿著回廊走回住處。
她推開窗，風從雲層方向吹進來，在窗台上短暫停留，把桌面上一張沒有壓好的紙頁邊緣吹得微微卷起。
她伸手按平那張紙，然後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仙帝是在告訴她，藏拙本身就是一種選擇，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站在明處，站在明處的人也不一定比站在暗處的人更早看到邊緣的走向。
她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光線正在移動，把桌面的亮區從左側緩緩移向右側。
她站起來，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遠處的雲層輪廓正在緩慢地變化，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推進，把下一段路提前鋪展到她將要經過的位置。
第二天午後，執事弟子又來了，說仙帝在側廳等她。
林清歡到側廳時，仙帝正坐在案桌旁，面前的桌面上沒有書冊，也沒有地圖，放著一只淺口的舊木匣，蓋子半開著。
他示意她關上門。
門合攏後，仙帝開口︰“那份舊冊里的偏差，你核對完後，還發現了什麼？”
“偏差集中在幾處分叉口位置。方向調整的幅度都不大，但累積到末端時，靈力走向偏移的距離已經超出了可觀測誤差的範圍。像是有人在有意識地、緩慢地改變靈力流動的方向。”
“如果繼續偏移下去，最終會流向哪里？”
“會繞過仙帝宮的靈脈核心區，進入試煉區邊界以外的一片靈力盲區。那片區域在地圖上的標注是空白。”
仙帝伸手從木匣中取出一件東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塊暗色的石片，邊緣規整，像是從某處較大的結構上切下來的，表面有一道細淺的刻痕。“你拿這塊石片，去那片空白區域確認一下，看看那里有沒有靈力走向的接入口。不需要帶回來，只需要確認它是否還存在。”
林清歡走上前，拿起石片。
觸感偏涼，表面光滑，像是長期處于穩定溫度下。她把石片收好︰“那片空白區域在地圖上沒有標注路徑，弟子可能需要用巡邏的路線作為掩護。”
“你自己安排時間，不需要向我匯報進度，也不需要向執事堂登記外出的目的。如果遇到人問起，就說在核對靈田周邊舊渠的走向。”
“弟子明白。”
林清歡在側廳里站了一會兒，確認仙帝沒有其他交代，然後轉身推開門。
她沿著回廊走回住處，把門合上，在窗邊坐下。
她把那塊石片取出來，放在桌面上，在光線下翻看了一遍，表面沒有明顯的紋理或標記，只有那道細淺的刻痕，像是一段被截斷的標記。
她把它收進袖中，沒有放在木匣里。
她已經記住那片空白區域的位置了，不需要再翻看地圖就能找到它的坐標。
她站起來，走出住處，沒有帶工具，也沒有帶舊冊。
她穿過回廊走出偏門，沿著巡邏路線往外走，然後在一處分叉口處轉向一條不常走的方向，朝著那片空白區域的位置走去。
路徑不陌生，她之前巡邏時曾遠遠見過它，一處被雲層半掩的低窪地帶，邊緣線與周圍地形幾乎融為一體。
到達那片空白區域邊緣時，她沒有急著進去。
她站在邊緣停了一會兒，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然後才走進去。
那片區域的地面顏色與周圍一致，但她沿著邊緣走了一段之後，在接近中心的位置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比周圍更硬實一些，像是有一層被壓實的舊地表在較淺的覆蓋層下延伸。
她蹲下來，用手背掃開表層的雲層覆蓋物，下方露出一層顏色略深的硬質表面，邊緣平整。
她把那塊暗色石片貼著硬質表面比了一下，石片的底部輪廓與硬質表面邊緣的弧度剛好貼合，嚴絲合縫地嵌入了那道天然的凹槽中。
石片在嵌入之後沒有產生明顯的震動或光芒，邊緣與硬質表面貼合得順暢無阻，像是一個被制造時就預留好的接口。
林清歡沒有把石片取走，站起來退後兩步，確認它和硬質表面之間貼合後沒有出現錯位，然後沿著來路走出空白區域，回到巡邏路線上。
在她走出空白區域時，她注意到來路方向的一叢低矮雲層後面，有一小片顏色與周圍不同的區域，輪廓平整，像是一塊被人為壓實的方形地面。
她繞到那片區域邊緣，蹲下來確認了一下它的大致範圍，發現它與空白區域之間的距離恰好是一個巡邏周期的間隔量，像是有人在這里停留過，並且在兩端之間形成了清晰的往返痕跡。
她把那片區域的位置也記了下來，沒有驚動任何人，沿著巡邏路線返回了仙帝宮，路徑已經延伸到了她視線能夠夠到的範圍之外，像一段尚未完全落定的路線，正等著她再次經過時自然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