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歡沒有急著去找甦雪。
她坐在桂花樹下，把雲蘿的事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墨說雲蘿體內有魔劍殘留的氣息，從她八歲就有了。
八歲是一個關鍵的時間節點，那一年，天劍門被滅，萬花谷封山，歸墟的活動頻繁到了極點。
如果雲蘿體內的魔劍氣息是歸墟植入的，那麼她的作用是什麼？
監控？容器？還是更復雜的東西？
林清歡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
她決定先做一件事，去查雲蘿的身世。
內門的弟子名冊在藏經閣二樓，普通內門弟子不能查閱，但核心弟子可以。
她腰間的核心弟子令牌，就是打開那扇門的鑰匙。
藏經閣二樓比三樓簡單多了。
沒有石門，沒有陣法，只是一間普通的房間，擺著幾排書架，書架上放滿了名冊和卷宗。
林清歡找到標注“內門弟子”的書架，從上面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名冊是手抄的，字跡工整，墨色清晰。每一頁記錄一個弟子，姓名、年齡、籍貫、入門時間、修為、師父。
她翻到“雲”字打頭的部分，找到了雲蘿的記錄。
“雲蘿，女，合歡宗弟子。十歲入門，師從大長老。修為築基初期（入門時）。籍貫……不詳。父母……不詳。”
林清歡盯著“不詳”兩個字看了很久。
十歲入門，之前的經歷一片空白。
沒有籍貫，沒有父母，像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一樣。
一個十歲的孩子，沒有過去，直接被大長老收為弟子，這在合歡宗的歷史上都是獨一份的。
她合上名冊，放回書架上。
雲蘿的過去，被人刻意抹掉了。
誰抹的？大長老？還是更深的人？
林清歡從藏經閣出來，心里已經有了一個決定，直接問雲蘿。
不是試探，不是旁敲側擊，是直截了當地問。
雲蘿的性格，你跟她玩彎彎繞，她會跟你玩一百個彎彎繞。
你直接問她，她反而可能說實話。
第二天一早，林清歡又去了雲蘿的小院。
雲蘿正在院子里練劍。
軟劍在她手里像一條銀色的蛇，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詭異的弧線，又快又準，每一劍都帶著凌厲的殺意。
看到林清歡進來，她收劍，把軟劍插回腰間。
“又來蹭茶喝？”
“來問一件事。”
雲蘿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她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折扇搖了兩下。
“問吧。”
“你小時候的事，還記得多少？”
雲蘿手里的折扇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你十歲入的門，之前的事，你還記得嗎？”
雲蘿沉默了幾秒，把折扇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記得了。十歲之前的記憶，一片空白。”
林清歡的心沉了一下。
不記得了。
不是模糊，不是隱約，是徹底空白。
這不是正常的遺忘，是被抹掉的記憶。
“你從來沒覺得奇怪嗎？”
“奇怪過。”雲蘿放下茶杯，“我問過我師父，他說我是被人遺棄的孤兒，是他從山下撿回來的。他說我那時候受了傷，失去記憶是正常的。”
“你信嗎？”
雲蘿看著她，那雙漂亮的眼楮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以前信。現在不太信了。”
林清歡沉默了一會兒。
“雲師姐，如果我告訴你，你體內有魔劍殘留的力量，你信嗎？”
雲蘿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是震驚，那種被人揭開傷疤的震驚。
“你說什麼？”
“你體內有魔劍殘留的力量。從你八歲就有了。”
雲蘿站起來，退了一步，手按在軟劍上。
“你怎麼知道的？”
“我的劍告訴我的。”
雲蘿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眼神里的震驚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麼，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困惑。
“我體內的東西，是魔劍的力量？”
“是。”
“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林清歡站起來，走到她面前，“那東西不是你自己的。是別人植入你體內的。”
雲蘿的手從軟劍上滑落。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塑，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疲憊。
“我一直在做夢。”雲蘿的聲音很低，“從小到大，一直做一個夢。夢里有一把劍，黑色的，很大，很沉。我握著那把劍，站在一座山上。山下面全是人，在喊我的名字。然後我就醒了。”
林清歡的心跳加速了。
那把劍，是老怪物的劍。
那座山，是合歡宗的後山。
那些人在喊的名字，不是雲蘿。
是歸墟。
“雲師姐，你可能是歸墟組織的後代。”
從雲蘿那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中午了。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林清歡心里一片冰涼。
雲蘿是歸墟的後代。
她是老怪物的血脈後人，是被歸墟安排進合歡宗的棋子。
她的體內有魔劍的力量，那是老怪物留給後代的禮物或是…枷鎖。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不知道體內的東西是什麼。
她只知道自己做一個重復了二十年的夢。
林清歡回到小院，在桂花樹下坐下來。
“墨，你能幫她把體內的魔劍力量取出來嗎？”
墨沉默了很久。
“可以。但需要你的幫助。”
“怎麼做？”
“把碎片的力量注入她體內，讓碎片的力量跟魔劍的力量互相抵消。”
“會傷到她嗎？”
“不會。碎片認你為主，它的力量是溫和的。只要控制好量，只會把魔劍的力量中和掉，不會傷到她的身體。”
林清歡點了點頭。
“今晚就做。”
晚上，林清歡又去了雲蘿的小院。
雲蘿坐在院子里，沒有喝茶，沒有扇扇子，只是坐在那里，像個丟了魂的人。
听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了林清歡一眼。
“你來干什麼？”
“幫你。”
“幫我什麼？”
“把你體內的魔劍力量取出來。”
雲蘿的眼神變了。
不是害怕，不是抗拒，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怎麼做？”
“你坐著別動就行。”
雲蘿點了點頭，閉上眼楮。
林清歡在她對面坐下，從懷里掏出那塊三合一的碎片，握在手心。
碎片散發著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小院。
光芒溫柔而明亮。
她把碎片的力量緩緩注入雲蘿的體內。
靈力順著雲蘿的經脈往下走，走到丹田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團黑色的東西，扎根在雲蘿的丹田里，已經長出了細細的根須。
墨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找到了。就是它。”
林清歡控制著碎片的力量，一點一點地逼近那團黑色。
黑色感應到金色靈力的靠近，開始劇烈地震動。
根須從丹田里拔出來，朝金色靈力撲去。
金色靈力沒有後退。
兩種力量在雲蘿的丹田里踫撞在一起，不是猛烈的踫撞，是緩慢的、溫和的、持續的抵消。
像火遇到了水，一個在熄滅，一個在蒸發。
雲蘿的身體開始發抖。
林清歡咬著牙，加大了靈力的輸出。
黑色越來越小，越來越淡，像一塊被水沖刷的墨跡。
根須一根一根地斷裂、消散、化為虛無。
最後一縷黑色消散的時候，雲蘿猛地睜開了眼楮。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臉色白得像紙。
但她的眼楮是亮的，亮得像兩顆被洗過的星星，清澈、干淨、沒有一絲雜質。
“沒了？”雲蘿的聲音啞啞的。
“沒了。”
雲蘿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高傲的、帶著距離感的笑，是那種釋然的、如釋重負的笑。
“謝謝你。”
“不客氣。”林清歡站起來，把碎片收回懷里，“如果你還想知道你的身世，我可以幫你查。”
雲蘿搖了搖頭。
“不用了。過去的就過去了。我現在是合歡宗的弟子，是林清歡的朋友。這就夠了。”
林清歡看著她，心里暖了一下。
朋友。
雲蘿說她是她的朋友。
“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她轉身要走。
“林清歡。”雲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停下來，轉過頭。
雲蘿站在月光下，淡紫色的襦裙被月光染成了銀色，整個人看起來溫柔了很多，不像白天那個高傲的大小姐了。
“以後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
林清歡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小院，林清歡在桂花樹下坐下來。
短劍在腰間微微震動，墨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你幫了她，她以後會幫你。”
“我不是為了讓她幫我。”
“我知道。”
林清歡把短劍抽出來，劍身上的金色紋路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墨，你說歸墟的人知道我們幫了雲蘿嗎？”
墨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魔劍力量被清除的那一刻，歸墟那邊的人一定有感應。”
“那他們會怎麼做？”
“來殺你。”
林清歡握著短劍的手緊了緊。
“讓他們來。”
她站起來，把短劍插回腰間，看著頭頂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個銀色的盤子掛在黑布上。
她感覺體內的金丹在緩緩旋轉，力量在不斷地增長。
金丹初期。
距離金丹中期還有一段距離。
但她不急。
她有朋友，有師父，有劍靈，有碎片。
她有足夠的時間…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