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田的清理在第三天傍晚收尾。
水渠通水的那一刻，干裂的土层在缓慢流动的水流浸润下逐渐软化，灰白色的硬壳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不再像前两日那样板结成整块。
林清欢蹲在灵田边缘，看着水流沿着疏通后的水渠缓慢注入灵田，在干裂的土层表面缓缓铺开。
她确认了水流的走向和分水口的位置，在水流完全覆盖灵田表层的间隙里站起来，把工具归回工具房。
她关上工具房的门，回到住处。
今天比试她也去了，依然是险胜，依然是靠最后一刻才“勉强”赢下来。
殿内的人看她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这个新弟子运气真好”，连周明和她擦肩而过时都没有再看她第二眼。她走到窗边，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将窗台那卷旧册按部就班地收进布包里，准备第二天继续修渠的收尾工作。
第二天下了一场极细的雨。
云层下压，雨水沿着屋檐边缘缓慢滴落。她推开门时，看到仙帝宫的主廊里多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窄袖长裙，领口和袖口都绣着复杂的银色纹路。
她的头发没有束冠，只是用一根暗色的细绳随意绑在脑后，发尾垂到腰际。
五官精致却带着一种疏离的锋利感，目光落在前方，但视线范围明显避开了两侧的所有人和物。
仙帝宫的人站在廊柱两侧，腰身微弯，没有人抬头直视她。
她走过回廊时脚步没有停，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已经提前做过确认。
宋衍跟在队伍末尾，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在她经过时微微颔首致意，但妖妖没有回礼，像是那只是一个不重要的细节。
林清欢侧身让到廊柱旁，让出道路。
暗红色的裙摆在她面前经过时，一丝极淡的香气掠过空气，不是脂粉味，更像是某种干燥的、带着草木灰气息的旧香。
妖妖的目光平移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她是不是仙帝宫的弟子，然后迅速移开了，移开的速度很快，像是不值得多看一眼。
她那一眼像是默认了“合欢宗来的，”妖妖对人类的刻板印象表露无遗。
林清欢微微低头，等队伍走远之后才重新抬起头来。
执事弟子从侧廊小跑过来，低声说：“林师弟，仙帝让你过去，今晚妖族的客人要在仙帝宫住几天。”
语气压低了一些，“那位客人问起你的事，仙帝让你过去一趟。”
林清欢跟着执事弟子穿过回廊，拐进偏殿侧门。
仙帝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卷地图，像是正在看什么。
看到林清欢进来，他抬起头：“妖族那边的人，你刚才见过了？”
“见过了。”
“那位是妖族的公主，妖妖。”
仙帝的语气很平淡，“她这次来仙帝宫是为了一件事。明天你带她去看看灵田那边的水渠，让她看看仙帝宫是怎么处理灵植灌溉的。”
林清欢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林清欢在回廊入口站着。
片刻后，暗红色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妖妖走到她面前时停了一下，上下扫了她一眼，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仙帝弟子？”
“是。”
“你身上有股土腥味，像刚从地里回来。”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审视。
像是默认人类就该干这种活，然后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灵田那边刚通完水渠，所以带了一些。”林清欢说。
妖妖没有接话，但在她侧身让路时，顺着她让出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灵田方向：“你修的是灵田的水渠？”
“是上游的支渠和蓄水池。这几天才刚疏通完。”
妖妖没有评价。
她站在回廊边缘，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刚刚恢复湿润的土地和正在被水流浸软的灰白色土层：“你们仙帝宫的人，也自己修水渠？”
“新来的弟子，通常需要做一些基础事务来熟悉地形。水渠和灵田已经清理完毕了，如果需要查看的话，可以直接过去。”
妖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话里有没有水分，然后转身，向灵田方向走去。
林清欢跟在她身侧，没有走在她前面，始终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既不会显得过于殷勤，也不会让妖妖觉得她在刻意回避。
妖妖没有问她为什么走在她旁边，她一边走着一边用余光扫过两旁的云层边缘，姿态依然疏离，但视线已经从侧方移开了，像是终于开始把仙帝宫的地形纳入自己的感知范围里，而不只是像之前那样保持着“我不需要知道这里”的状态。
林清欢始终走在合适的距离内，没有说话，
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
她只是跟在一道暗红色的身影身后，用不会被察觉的方式，确认了她的转向习惯和停驻间距，把它们记在了心里，以备将来需要更靠近她的时候，不会走错那半步。
灵田的水已经浸透了土层表层，干裂的硬壳在水流的浸润下变得柔软，边缘泛出一层湿润的深色。
妖妖站在灵田边缘，暗红色的裙摆垂到脚踝处，没有沾到泥水。
她的目光在水面与干土交界处停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水渠的方向往上游走去。
林清欢跟在她侧后方，没有开口。
妖妖在水渠的一处分叉口停下，目光落在刚被疏通过的支渠入口，微微俯身查看了一下水流的流速和渠底的沉积物状态：“这条水渠的走向不是仙帝宫常用的那种平行引水，你改过它的路线。”
林清欢没有否认：“原来的路线太长了，水流经过那段距离之后流速会明显减慢。改道之后能缩短三分之一的路程，水流到灵田的时候还带有一定的流速，能更好地渗透板结的土层。”
妖妖没有评价，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在蓄水池边停下来。
池底的淤泥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出水口的石槽边缘还能看到新凿的痕迹，入口处的水流正沿着人工导流的槽口平稳汇入水渠。
“你修了导流槽。”她说。
“蓄水池的出水口比水渠的入口低，如果不加导流槽，水流容易回流，会重新把淤泥堵在出水口。加一道浅槽能引导水流方向，减少回流。”
妖妖的目光从导流槽移到她手上，林清欢的手指指节上有一道明显的擦伤，是清理工具房时被锈蚀的旧锄头边缘划的。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并没有询问。
“你是合欢宗的弟子，怎么知道怎么修水渠？”妖妖站在蓄水池边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一层薄冰正在被缓慢地融化，露出下面流动的河水。
“合欢宗附近也有灵田，有一些旧渠的走向和这边的地势相似。只是这边的土层更硬，需要先用少量的水浸泡软化板结层，然后再分阶段引水渗透，不然表面的硬壳容易在干燥后重新结块。”
妖妖转过身来，第一次正眼看向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薄云的光线下显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像是在重新确认她之前对这个人的判断：“你来仙帝宫之前，经常修水渠？”
“在合欢宗外门的时候，需要负责一些杂务。修过几次灵田的引水渠，也修过石阶的排水槽。”
“你刚才说分阶段引水，这个思路在妖族也有类似的用法。”妖妖顺着水渠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地势略高的位置停下来，“妖族的水渠大多沿着山脉走向布设，不会直穿灵田，也是为了避免水流速度太快冲散土层。和你们仙帝宫的引水方式不太一样。”
林清欢没有接话。
妖妖看了她一眼，像是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已经打破了某种预设的边界，让她对她的身份和位置有了一层新的确认：“你之前接触过妖族的东西？”
“只见过一些妖族灵植的形态描述，没有实地接触过。妖族这边的灵植根系似乎比人类常用的灵植更深，这可能与妖族灵田的土层结构和人类灵田存在差异有关。”
妖妖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水渠边，风从云层边缘吹过来，把她袖口的边缘吹动了一下又落下。
她侧过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像是正在试探一段刚刚开始成形的对话：“你来仙帝宫，只是为了修行？”
林清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水渠下游的边缘，风从云层上方吹下来，在她脚边短暂地绕了一圈：“目前还在熟悉仙帝宫的日常事务。修行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妖妖转过身，沿着水渠走回灵田方向。
走了两步之后，她的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点，侧过头：“如果明天没有其他安排，你可以继续带我看完剩下的部分。”
她没有等林清欢回答，沿着来路走回了仙帝宫主殿的方向。
林清欢站在灵田边缘，看着暗红色的身影在回廊尽头拐弯消失，然后蹲下来，用手背试了一下灵田表层的湿润程度。
风从云层边缘吹过来，在灵田表面形成一道细长的波纹。
她站起来，把水渠入口处的分水石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水流更均匀地分配到灵田的不同区域，然后沿着回廊走回住处。
她想着妖妖最后的语气，不再是审视和确认，语气里多了一层正在缓慢展开的东西。
像是在她们之间形成了第一道连通的气流，还不足以形成对流，但空气已经开始流动了。
她在窗台边坐下来，夜色正在加深，窗台上的旧册还竖在原位，那道浅痕的边缘正在被新一天的灰尘覆盖，留下一道正在缓慢溶解的边界，像是正在自然地为明天让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