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浅沟的位置，林清欢隔了一天又去了一次。
她没有带短铲，只装作巡逻路线的日常延伸，沿着低矮地形区的边缘走了一段，确认浅沟下方的石质表面没有被重新覆盖。
那条浅槽还在，边缘的轮廓也没有新的磨损痕迹。
她在浅沟边缘停下来，蹲下，用手背贴了一下沟底表面的温度。
比上次来时略高一些。
像是底层有灵力在持续流动，将温度沿着石质表面传导上来。
她站起来，没有停留，沿着地形区边缘继续走了几步。
在浅沟尽头的位置，她注意到一块颜色与周围云层不同的碎石，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刚从某处脱落下来的。
她捡起来，翻看了一遍，碎石表面附着着一层极薄的暗色沉积物，不是自然形成的苔藓或浮尘，更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染后干透留下的痕迹。
她把碎石收进袖中，继续沿着地形区边缘走完一圈，确认没有其他明显的变化，然后沿着巡逻路线返回仙帝宫。
回到住处后，她在窗边坐下，把那块碎石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在光线充足的位置仔细观察。
那道附着物的颜色和分布方向与普通液体浸染不同，分布均匀，边缘有微弱的扩散痕迹，像是某种灵力残留的印迹。
她没有把它与旧册中的记录进行比对，先把碎石包好，放在桌角的旧布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的云层正在缓慢地变化，边缘的光线正在收窄成一道浅灰色的亮痕。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特定的方向，只是把刚才观察到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碎石来源尚不确定，那道附着物也不在旧册的任何一条注释中出现过，但它出现在那片浅沟附近，与灵力走向偏移的区域位置重叠。
第二天下午，她再次经过那片低矮地形区时，在浅沟外侧几步远的位置发现了一段新的痕迹，地面有一小片区域的云层覆盖层厚度明显变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一层，露出下方颜色更深的旧地表。
那片旧地表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弧形压痕，像是有人蹲在那里时手掌在地面留下的印记，在她上次来时还没有出现。
她在弧形压痕边缘蹲下来，没有用手触碰。那道压痕的边缘轮廓清晰，指印的间距偏宽，像是成年男性的手掌留下的，掌心部位压实了更多沙土，边缘的力度分布不太均匀，前半部分较深，后半部分明显变浅，像是急于确认什么东西之后迅速离开的。她站起来，没有清理周围的沙土，沿着原路返回仙帝宫。
回到住处后，她在窗边坐下，把今天看到的新痕迹与前几天发现的碎石和浅沟槽口的位置做了一次对照。
那道手掌压痕的位置介于浅沟与巡逻路线之间，像是有人以与她相似的路线进入了那片区域，但没有像她那样沿着沟槽边缘走完整圈，而是在靠近碎石脱落点的位置停留了片刻就离开了。
她开始留意以往不会刻意去关注的人员动向，执事弟子的换岗时间、宋衍出现在回廊的时段、李渡外出的频率，以及妖妖出现在主廊以外的位置。
她要确认那片手掌印的出现，是否只是与她探索路线重叠，还是意味着有人在以不同于她的方式接近同一处节点。
到了第三天傍晚，她在一处她几乎不会经过的侧廊拐角，又发现了一处类似的痕迹。
痕迹很浅，像是有人因为某种原因蹲下后又离开了，地面的沙土被轻轻压平，留下一道边缘不规则的浅痕。
但这次不同的是，浅痕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干涸的污迹，颜色偏暗，与碎石表面附着物相似，在她靠近时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腥气。
像是某种灵力物质在离开身体后留下的残迹，在她视线中持续了几息，然后随着空气流动逐渐变淡，像是正在缓慢地挥发。
她在侧廊拐角附近停住脚步，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经过的迹象，然后蹲下，用手指在那片干涸的污迹边缘轻轻抹了一下。
指腹上沾到一层极薄的暗色粉末，质地偏干，落手后随着指腹的温度在空气中微微变淡。
她站起来，把那层暗色粉末用手指碾了碾，像是正在确认它是否真的与碎石表面的残留物一致，然后把手指上残留的粉末在袖口内侧擦净。
她没有再去查看那片浅沟的位置，也没有继续沿着低矮地形区边缘寻找新的痕迹。
那道血迹和碎石残留物的相似度已经足够让她确定，在她之前走过那片区域的人里，有人带着不属于仙帝宫的东西，进入了那片不该被记录的区域。
她走回住处后，把旧布包里的碎石取出来，在光线再次确认了一遍附着物的颜色和质地，确认它和侧廊拐角发现的那片污迹成分接近。
她没有把它放进木匣，也没有记录在纸上。
她只是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把那条灵力走向的偏移轨迹与碎石、血迹出现的位置并列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像一条正在闭合的弧线，把零散的观测点连接成一幅尚未成形的轮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光线正从云层上方投射下来。
那个印记不会消失，它会在她不需要刻意确认的时候，也以它自己的速度穿过云层与地表之间的边界，保持着她上次见到它时的位置和深度，等待着她下一次经过时再次把它纳入视野。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边坐下，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把那些痕迹的位置也一并放入了自己日常的感知范围里，不需要再重复记录。
翌日午后，林清欢刚从前殿回来，走到回廊拐角时，看到一个人影正站在她住处门口。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袍，腰间别着一柄细剑，剑鞘上刻着一道细长的银色纹路。
她正靠着门框站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
看到林清欢走近，她的目光从门上移开，落到了林清欢身上：“你是林清欢？”
“是。”
“我叫柳如烟，仙宗的。”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语气干脆，“我有事跟你说。”
林清欢推开房门，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柳如烟没有犹豫，跨过门槛，在桌边站定，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墙角那把短铲和窗台上的旧册上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我听说你最近在修灵田水渠，还去了玄天宗边界核对灵力走向。我们仙宗也在处理类似的事，但最近遇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仙宗东南方向的灵脉边缘，有一小段灵力走向和旧记录对不上。一开始以为是自然偏移，我们派人去查看后，发现那一段灵脉的灵力被人为抽走过。抽走之后又回填了一部分，填回去的灵力质地和周围有差异，像是混进了别的成分。”
林清欢在窗边坐下来：“那一段灵力走向被抽走的位置，和仙帝宫这边的空白区域有没有对应关系？”
“有。我核对过两边的灵力分布记录，那一段被抽走的位置，和仙帝宫东北方向的灵力空白区处在同一条轴线延长线上。两处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但走向一致。”柳如烟在桌边坐下，“如果只是仙宗一处的灵力被抽走，可能是局部问题。如果两处都在同一条走向线上，可能有人在沿着某条路径逐步抽取灵力。”
林清欢站起来，走到墙角，把旧布包打开，取出那块碎石放在桌面上：“我在仙帝宫空白区域附近捡到一块碎石，表面有一层附着物，和仙帝宫侧廊拐角发现的血迹成分接近。如果灵力被抽走后回填的成分和你那边发现的异常灵力是同一种，那这条路径可能不是自然偏移，而是有人刻意在引导灵力流向某处。”
柳如烟拿起碎石，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这层附着物和仙宗那边发现的灵力残留颜色接近，但质地更干一些，像是暴露在空气中更久。如果是同一批人做的，他们可能先动了仙宗这边，再过来动仙帝宫。”
她把碎石放回桌面：“我们仙宗那边怀疑是有人在通过这种手段布阵，把灵力引向某个固定的点。但还没有找到阵眼的位置。”
林清欢把碎石包好放回旧布包：“如果这条路径的目的是汇聚灵力到一处固定位置，那阵眼应该在灵力走向的末端。我这边看到的情况是灵力走向在空白区域边缘出现偏移，没有直接汇聚到某个点，而是绕过了那片区域继续延伸。”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瞬，光线在窗台上缓慢移动。
林清欢看着柳如烟把碎石放回布包的动作，没有立刻追问她的名字。
柳如烟站起来：“那如果仙宗那边再发现新的灵力异常痕迹，我会带过来给你看。”她走到门口，侧过头，“你可以在仙帝宫附近多留意一下，有没有新出现的地面痕迹。”
林清欢站在窗边：“我会留意的。”
柳如烟点了点头，推开门，沿着回廊走了。
林清欢站在窗边，看着那道浅灰色的身影在回廊尽头拐弯消失，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把那张记录灵力走向微调的纸从木匣里取出来，在灵力曲线末端的位置添了一段虚线，延伸向仙宗方向。
她没有把那块碎石重新放回旧布包，而是把它放在桌面上那块石片旁边。
柳如烟带来的消息和她自己确认到的情况已经在走向上吻合了，那条路径正在她画的虚线上逐步闭合，像一道正在收拢的旧痕，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接近她能够够到的范围。
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云层正在缓慢移动，光线落在桌面上那道虚线的末端，在纸面上形成一道短促的亮痕，像是为她即将展开的下一个步骤画上了起点。
她伸手把纸折好，放回木匣中，和那块碎石并排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