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走后的第二天午后，林清欢正蹲在灵田边缘检查分水口的流速，听到脚步声从回廊方向传来，步速比平时快一些。
她抬起头，妖妖已经站在水渠边了，今天没有穿暗红色长裙，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窄袖短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细带，头发扎高了，利落得像是刚从外边赶回来。
“你昨天见了仙宗的人？”
“见了。仙宗那边有灵力被抽走的痕迹，和仙帝宫这边的空白区域走向一致。”
妖妖在水渠边蹲下来，手指在水面上停了一下：“妖族那边也有类似的情况。我们妖族灵脉的边缘，近期出现了几处灵力浓度异常下降的位置。一开始以为是自然衰减，我派人去查了一遍，发现那些位置的地表都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暗色附着物，和周围灵脉成分不同。”
林清欢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水在裤腿上擦了擦：“妖族那边的灵脉走向，和仙帝宫这边是同一条主脉分支吗？”
“是同一条主脉的分支。妖族灵脉的末端延伸方向和仙帝宫灵脉的起始段在更早的节点处分流，但源头是一个。”妖妖的手指从水面移开，“如果有人在沿着主脉方向逐步抽取灵力，妖族那边的时间线应该比仙帝宫更早，流经仙宗之后再到仙帝宫。”
林清欢沉默了一瞬，在脑子里把那三条路径的分布位置重新排布了一遍。
妖族最早，仙宗居中，仙帝宫最近，像是有人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路径逐步推进，从一个节点移到下一个节点。
她没有问妖妖她派人查看的具体方法和范围，先开口说：“那片空白区域外侧的浅沟下方，有一段旧石质表面，表面有一道浅槽，走向和灵力偏移的方向一致。”
妖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妖族灵脉末端的地表也有一道沟槽，和你描述的位置接近。我去确认过，方向和深度都吻合。”
她停顿了一下，“那道沟槽的位置不在任何记录图谱上。像是有人在灵脉形成之前就预留的通道。”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水渠的宽度，水流沿着渠底流过。
林清欢从水渠边站起来，妖妖也站了起来，那道暗色的附着物与灵力走向偏移之间的关系正在她面前逐渐成形，有人在很久以前就预留了一条灵力通道，穿过妖族灵脉、仙宗灵脉和仙帝宫灵脉的边缘，然后绕过空白区域，进入低矮地形区下方。
那条通道不是在灵力走向形成之后才被改动的，而是在灵脉最初成形之前就已经被铺设好了。
“如果有人在利用预留通道引导灵力，那通道末端应该有一处收集点。”林清欢说，“如果把妖族、仙宗、仙帝宫三处的灵力偏移量加在一起，再减去自然衰减的部分，余量应该会汇聚到某个固定的坐标上。”
“那你需要这三地的灵力走向数据才能算出汇聚点。”
“需要。”
妖妖站在水渠边，沉默了片刻：“妖族那边的灵力走向数据和地表测量记录，我可以派人抄一份给你。但妖族的数据不对外公开，你拿到之后不能让别人知道来源。”
“不会。”
妖妖没有再说什么，侧过身，沿着回廊走回主殿方向。
林清欢蹲回水渠边，把分水石卡进槽位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站起来，沿着回廊走回住处。
她走到桌边坐下，把那张灵力走向微调的纸从木匣里取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
她拿起炭笔，在妖族灵脉末端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在仙宗灵脉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再用一道虚线把它们和仙帝宫空白区域的位置连接起来。
三条虚线的交汇点落在空白区域与低矮地形区之间的一个位置上，不在仙帝宫的管辖范围内。
她放下笔，把纸折好收进木匣。
妖妖提供的数据应该能帮她把虚线从妖族延伸到仙宗，再从仙宗延伸到仙帝宫，然后在三者的交汇处找到那个偏移量的终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动，那道潜在的入口还存在于地面的纹理下，不需要被打开，只需要被重新发现。
她收回目光，把窗台边缘那卷旧册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与桌面上那张纸的折痕保持同一方向，然后靠着窗框，等着第一页数据到达时，以它为起点，重新画出那条被覆盖的旧路径走向。
光线正从云层上方斜照下来，把灵田水面的波纹压成一道细长的亮痕，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翻开一页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下了三个标注点：妖族末端、仙宗中段、仙帝宫空白区，然后用一条连线将它们串起来，在连线末端画了一个圈。
她放下笔，等着第一次核对完成时，用新的数据来验证它的偏移量是否与妖妖的描述一致，以及那条路径是否会继续延伸到更远的位置上。
三天后的上午，执事弟子来说有人在前殿偏厅等她。
林清欢走过去时，推开门，看到苏雪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她换了一身素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旧木簪随意挽着，膝盖上放着一只小布袋，没有带剑。
林清欢在门内站了一下：“师父。”
“你瘦了一些。”苏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仙帝宫伙食不好？”
“挺好的，只是最近常出门走动。”
苏雪没有追问，把小布袋放在桌面上，推到林清欢面前：“里面是灵茶和几块干粮，你在合欢宗的时候爱吃的。”
林清欢在桌边坐下来，把布袋的系绳解开看了一眼，又系了回去：“师父这次来仙帝宫，是有什么事吗？”
“合欢宗近期有一些变化。”苏雪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灵脉边缘出现了几处新的灵力波动，方向和旧记录对不上，但不像是自然偏移。我让人排查了一圈，发现那几处波动都出现在合欢宗灵脉与外界灵脉的连接点附近。”
林清欢靠在椅背上：“具体是哪些位置？”
苏雪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摊在桌面上。
纸上用炭笔画了一幅简图，标注了几处灵力波动的位置：“都在灵脉与仙帝宫方向相邻的边界段上。”
她指着其中一处，“这里，靠近你们仙帝宫灵脉的延伸方向，灵力波动的频率比别处更高。我派人去实地看过，没有明显的表层痕迹，但地表温度比周围低了两度左右。”
林清欢的目光落在她指的那处位置上：“那处位置，和我最近在仙帝宫空白区域附近确认的一处浅沟槽口位置重合。”
苏雪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你也在追查那一路方向的灵力走向？”
“合欢宗那边的灵力波动和仙帝宫这边的灵力偏移位置确实在一条走向线上，和妖族、仙宗的灵脉末端也有对应关系。有人在沿着同一条路径推进，速度不快，但方向稳定。”
苏雪没有追问具体细节，把那张纸留在桌面上：“合欢宗那边的波动还在持续，我能控制的范围有限。如果你这边需要数据，可以让人带信给我。”
林清欢把那张纸收起来：“如果合欢宗那边的灵力波动开始向外扩散，或者地表出现新的痕迹，师父可以让人直接告诉我。”
苏雪站起来，没有多留，走到门口时侧过头：“你那个布袋里的干粮，放久了会受潮，记得趁早吃。”她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林清欢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苏雪留下的那张纸重新展开，与她自己那张灵力走向微调的纸并排放置。
她把合欢宗那处灵力波动的位置与仙帝宫空白区域、仙宗灵脉末端、妖族灵脉末端的位置逐一连接起来，形成一条连续的曲线。
曲线的末端指向的位置，与她三天前在空白区域与低矮地形区之间确认到的那个坐标一致。
她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回木匣，然后把那只小布袋拿起来放在桌角。
布袋里那包干粮的边缘已经有些软了，像是路上受了一点潮。
她解开系绳，把干粮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靠着窗框坐了一会儿，想着苏雪刚才说“放久了会受潮”时，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她在说那句话之前已经看过了干粮的状态，所以特意在临走前提醒了一句。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晾在窗台上的干粮边缘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她伸手按平，然后把窗台那卷旧册换了个方向竖放，让它的阴影落在桌面上那道灵力曲线的末端位置上，刚好覆盖住那个交汇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