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來的那天，合歡宗下了入秋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密綿軟，把山上的石階洗得發亮。
她沒帶隨從，沒乘飛舟，從山門一路走上來，腰間的正印令牌收了，換了一枚普通的玉墜。
甦雪在山門接她，兩人對視一眼，沒多寒暄，直接引到山頂別院。
林清歡在別院的茶亭里等她。
天喜坐在旁邊，面前擺著一盤棋，自己跟自己下。
白媚兒在亭子外頭收晾干的藥草，雨後的空氣里混著泥土和草藥的味道。
沈青梧進亭子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她先看林清歡，再看天喜，目光在天喜身上停了最久。
天喜抬頭看了她一眼，點頭打了個招呼，然後繼續下棋。
“坐。”林清歡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沈青梧坐下。
茶是甦雪剛沏的，靈茶，產自合歡宗後山的千年老茶樹。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開口第一句話是︰“我來談，但我不代表諸聖。”
“那代表誰？”
“代表司天監。”沈青梧說，“諸聖還沒吵出結果。主戰的那幾位要求調天兵，主和的還在觀望。司天監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所以我先來，以私人身份。”
“私人身份好談。”林清歡給她續了杯茶，“公對公容易談崩。”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帶著審視。
她四百多年的修為不是擺設，一眼就看出林清歡的經脈狀態，斷過的痕跡還在，恢復得很快，但體內那股混沌之力已經幾乎感受不到了。
要麼煉化完了，要麼藏得太深。她傾向于前者。
“我先問一個私人問題。”沈青梧說。
“問。”
“天道為什麼選你？”
林清歡想了想。“因為它需要一個人幫它補全。之前它沒有情緒，沒有欲望，只有冷冰冰的法則。創世神找了很多人都失敗了。我運氣好，沒死，補成了。”
“補全之後呢？”
“之後它就化形了。”林清歡偏頭看天喜，“你來說。”
天喜放下棋子，轉向沈青梧。
它的琉璃珠子今天顏色比平時深一些，像雨天的湖面。
它盯著沈青梧看了幾息，忽然問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你怕我嗎？”
沈青梧沉默片刻，點頭︰“怕。”
“為什麼怕？”
“因為天庭的一切建立在‘天道公正’四個字上。”
沈青梧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像在心里演練過很多遍，“我修行四百七十年，從天庭最低等的雜役做起，一步一步爬到司天監正使。支撐我走到今天的，不只是實力，還有一個信念，天道是公平的，不會因為你是誰、你做了什麼、你認識誰而改變。但你現在有了名字，有了情緒，有了想要見的人，有了願意待的地方。你還會公平嗎？”
茶亭里只有雨聲。
天喜沒有立刻回答。
它低頭看著棋盤上擺了一半的殘局，伸手把一顆白子從角落挪到了中腹。
那顆子原本的位置已經被黑棋圍死了，挪到中腹雖然斷了眼，但盤活了整片白棋的勢。
“我補全的時候，”天喜開口，聲音比平時慢，“林清歡往我核心里灌了七情六欲的種子。種子發芽的順序，決定了我的成長順序。第一條是‘喜’，因為他那天笑得多。第二條是‘思’，因為趙靈兒罵我燒壞了鍋。第三條是‘悲’，因為昨天晚上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沈青梧看向林清歡。林清歡沒解釋。
“你剛才問我還會不會公平。”天喜把另一顆棋子放好，我的回答是，以前我不知道什麼叫公平。
我只知道法則。
人做了什麼事，就會有什麼結果，這叫法則，不叫公平。
公平是現在才學的。
林清歡昨天講的那個故事里，有個人做了好事但沒有好結果，做了壞事的人卻過得很好。
他問我這公不公平，我答不出來。
所以我第三條法則才長出來。
它伸出手，掌心三條法則紋路並排亮著。
波浪線、螺旋線，還有一條新的，筆直的一條線，兩端帶著細小的分叉，像一根被壓平的樹苗。
“這條叫‘悲’。”天喜說，“悲憫的悲。我以前沒有悲憫，因為我只看法則不看人。現在我會看了。以後我會不會公平，我不知道。但我會學著看人。看人之後，再論公平。”
沈青梧盯著那條“悲”之法則看了很久。茶涼了，她沒喝。亭外的雨漸漸小了，山間的霧氣升起來，把遠處的山峰遮得只剩模糊的輪廓。
“天庭需要保證。”沈青梧最終說。
“什麼保證？”
“以後三界六道出了事，天道不能只幫合歡宗。它有了立場，有了親近的人，這本無可厚非。但天庭需要知道，它不會為了合歡宗的利益而傷害天庭的利益。”
“這個簡單。”林清歡接過話。
沈青梧看他。
“立個規矩。”林清歡說，“天道中立，但天道的‘人’可以有立場。天喜在合歡宗學做人，它學到的東西，有好有壞。合歡宗不替它做決定，也不借它的名頭行事。反過來，天庭有什麼事需要溝通天道的，通過合歡宗傳話。合歡宗只傳話，不添油加醋。你把這個規矩帶回去給諸聖看，願意就簽，不願意就再談。”
沈青梧低頭想了想，忽然問︰“如果諸聖不簽呢？”
“那就讓他們自己來跟天喜談。”林清歡端起茶喝了一口，“我退到後面去。”
沈青梧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她忽然意識到，林清歡這句話才是真正的殺招。
他把自己摘干淨了，讓天庭直接面對天喜。
諸聖敢面對一個親手戳碎過屏障的天道嗎？
他們不敢。
所以這個規矩，他們大概率會簽。
“你這個人。”沈青梧站起來，語氣里听不出是褒是貶，“算得很準。”
“上輩子吃飯的本事。”
林清歡也站起來，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刻意藏傷疤，也沒有刻意展示，“你回去之後，告訴諸聖，合歡宗不會拿天喜當刀子使。但也別有人拿合歡宗當軟柿子捏。天喜擦桌子，我喝茶，甦雪管宗門，各司其職。誰也別越界。”
沈青梧拱了拱手，轉身要走。走到亭口時停下來，回頭看了天喜一眼。
“你昨天講的那個故事，”她問天喜，“做好事沒好報的那個人，最後怎麼樣了？”
“死了。”天喜說。
沈青梧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雨後的薄霧里，腳步聲越來越遠。
天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三條法則紋路漸漸暗下去。它忽然問林清歡︰“我是不是不該說‘死了’？”
“為什麼不該？”
“她好像不喜歡這個答案。”
林清歡放下茶杯，走到亭子邊沿，看著山間升騰的白霧。“你說了實話。實話有時候不好听，但比好听的重要。她回去之後會想這個事，想通了，再談就順了。”
“想不通呢？”
“那就再談一次。”林清歡轉身看它，“談判這件事，我上輩子干了十年。從來沒有一錘子買賣。慢慢來。”
天喜點了點頭，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收進棋盒。
收完之後它站起來，拿起抹布，問白媚兒還有哪里要擦。
白媚兒指了指茶亭的柱子，天喜就過去了。
林清歡看著它擦柱子的背影，忽然笑了一聲。甦雪從屋里出來，給他披了件外袍。
“你笑什麼？”
“笑天庭。”林清歡說，“派個正使來談判，結果被一局棋和三條法則打發了。回去報告都不知道怎麼寫。”
甦雪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雨後的山風帶著濕意，把兩人的衣袍吹得輕輕翻動。
“你說諸聖會簽嗎？”甦雪問。
“會。”林清歡說，“但有個人會先來找我。”
“誰？”
“主戰的那位。”林清歡把外袍攏了攏，“沈青梧回去之後，主戰派會知道天喜的存在，也會知道天喜剛學會‘悲’。他們會派個人來試探，看看天喜的‘悲’到底是真的還是裝的。”
“什麼時候來？”
林清歡看著山道盡頭。
霧氣中隱約有人影晃動，沿著石階往上走，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