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个女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窄袖长袍，腰间别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刀。
刀刃上流转着暗金色的法则纹路，和天喜身上的同源，但多了一层血腥气。
她叫赤凰，天庭主战派里最年轻也最激进的一个，周天境巅峰，距离突破只差半步。
玄机真人形容她“疯起来连诸圣的面子都不给”。
她站在茶亭外面，没进来。
雨水顺着亭檐滴下来，在她肩头碎成更细的水雾。她看着天喜，天喜也看着她。
“你就是天道？”赤凰开口，声音干脆，不拖泥带水。
“我叫天喜。”天喜放下抹布，从茶亭里走出来，站到雨里。雨水落在灰白袍子上，直接渗进去，没有留下水渍。它看了看赤凰腰间的短刀，“你要动手吗？”
“看情况。”赤凰伸手握住刀柄，“我先问几个问题。”
“问。”
“沈青梧回去说你会公平。我不信。”赤凰的拇指抵在刀镡上，随时可以出刀，“一个有了名字、有了情绪、有了家的人，怎么可能公平。你今天给合欢宗擦桌子，明天是不是就能给合欢宗改命数？你在这里住，吃这里的饭，喝这里的水，欠这里的因果。欠了因果就要还。拿什么还？拿天道法则还？”
她说话很快，一句接一句，像连发的弩箭。林清欢坐在茶亭里没动，右手搁在膝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掌心那道焦黑的伤疤。
苏雪站在他身后，手按在他肩上，无声地示意他先别动。
天喜站在雨里，被赤凰盯着，没有后退。
它偏了偏头，像在消化这番话。
掌心三条法则纹路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说我欠合欢宗的因果。”天喜开口，语速比赤凰慢很多，“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住在这里吗？”
“因为你选择了他们。”
“不对。”天喜摇头，“是他们选择了我。林清欢把我补全的时候，往我核心里灌了七情六欲的种子。种子发芽，我才化形。化形之后我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他，第二个见到的是一间厨房。赵灵儿让我煮粥，白媚儿让我擦桌子。我做的第一件人事是烧穿了一口锅，赵灵儿骂了我。我做的第二件人事是擦干净一张桌子，白媚儿没说话但点了点头。你问我欠了合欢宗什么因果，我告诉你——我欠的是‘开始’。如果没有这间厨房、这张桌子、这口锅，我到现在还是一团没有名字的法则。你说我该不该还？”
赤凰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要反驳，但没找到词。
“你刚才说我今天给合欢宗擦桌子，明天就能给合欢宗改命数。”天喜往前走了一步，雨水从它发梢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落，“逻辑不对。擦桌子和改命数是两回事。擦桌子是白媚儿教我的事，改命数是天道法则。我擦桌子的时候用的是手和抹布，改命数的时候用的是法则。这两件事中间隔着一条线。你怕我跨过那条线，但你刚才问的时候，你已经先替我跨了。”
赤凰的刀出鞘了。
动作很快，快到雨珠被刀风震碎成一片白雾。
刀刃抵在天喜喉前三寸，暗金色的法则纹路骤然亮起，血腥气浓郁到刺鼻。
“你在教训我？”赤凰的声音冷下去。
“我在回答你的问题。”天喜没有躲，低头看了看抵在喉前的刀刃，“这把刀上的法则纹路，是从我的‘怒’之法则里拓下来的。但拓得不全，少了三个节点。你用的时候，情绪一旦超过阈值，刀身会反噬。你握刀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怒’之法则在啃你的经脉。”
赤凰的脸色变了。她的手指确实在抖，但一直压着，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你……”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
“你叫什么？”天喜忽然问。
“赤凰。”
“赤凰。”天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字眼，“你刚才问我会不会公平。我现在答你，我不知道。但我刚才站在雨里听你说话的时候，掌心这里有点热。”
它伸出手，掌心那条“悲”之法则纹路亮着，笔直的一条线，两端的分叉比昨天又长了一点，“上次热是在林清欢给我讲故事的时候。我想，应该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有真的东西。你怕我偏袒合欢宗，但你更怕的是另一件事，你修行几百年，靠的是自己。我出生七天，拥有的力量是你几百年的总和。你不服。你觉得不公平。”
赤凰的刀没有收。但她握刀的手不抖了。
“你说得对。”赤凰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不服。”
“那你可以继续不服。”天喜说，“不服不犯法。沈青梧说天庭要谈，林清欢说不打架就谈。你如果想打，我也不躲。但我先跟你说清楚，我打人不用法则，用拳头。林清欢教的。”
赤凰盯着它看了很久。雨水把她的头发浇透了，暗红色的袍子贴在身上，刀尖上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然后她收刀，动作干净利落，短刀插回腰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不打了。”
“为什么？”
“打不过。”赤凰说得坦荡，“我拔刀是试探你的胆量。你要躲了，我就真砍。你没躲，还看穿了我的刀有问题。这一阵我输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看向茶亭里的林清欢，“你教的？”
“媚儿教的。”林清欢站起来，从茶亭里走出来，苏雪给他撑了把伞，“擦桌子、认路、说话。全是媚儿教的。我只教一样。”
“什么？”
“输了要认。”
赤凰哼了一声，像笑又像不服。
她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天喜一眼。
“你刚才说‘悲’之法则亮了一下。”赤凰说，“你想说什么？”
天喜低头看着掌心那条线。
“你怕不公平。”天喜说，“但你现在做的这件事，替主战派来试探我，如果我说错一句话，你回去就能鼓动诸圣开战。这件事本身就不公平。你知道这一点，所以你拔刀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我，是怕你自己做错。”
赤凰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修行几百年，见多了不公平。你加入主战派，是因为你想让天庭用拳头说话，谁强谁有理。但你心里知道，那不是公平。”天喜抬起头，琉璃珠子里映着灰蒙蒙的雨幕，“你走的时候把你的刀留下。”
“为什么？”
“你说我欠合欢宗因果。你也欠这把刀因果。刀上的‘怒’之法则不全，你用了它几百年，每次用都是在耗自己的寿元。你把它留下，我帮你补全。下次你来拿，就是一把完整的刀。”
赤凰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刀鞘往下淌。她的手摸到刀柄，握了握，又松开。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天喜说，“你下次来拿刀的时候，自己试。如果刀还是啃经脉，你砍我，我不躲。”
赤凰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解开腰间挂扣，把短刀从腰带上取下来，随手一抛。短刀在空中转了两圈，刀柄被天喜接住。
“一个月。”赤凰说，“一个月后我来拿。补不好，我真砍你。”
“好。”
赤凰转身，大步走进雨幕里。
暗红色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石阶尽头的雾气中。
雨声重新填满天地，茶亭外的石板上只剩天喜一个人站着，手里握着那把没有鞘的短刀，雨水顺着刀刃滑下去，在地上溅开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林清欢走到它身边，看了看那把刀。
“你知道她回去会怎么说吗？”
“不知道。”天喜说。
“她会说天喜能处。”林清欢伸手拍了拍天喜的肩膀，拍了一手雨水，“主战派里最疯的那个，被你一把刀收服了。剩下那几个老顽固，翻不起浪了。”
天喜低头看着手里的刀，掌心三条法则纹路同时亮着，把刀身上的暗金纹路映得一闪一闪。
它忽然说了一句林清欢没想到的话。
“她的寿元只剩不到两百年了。”天喜说，“刀在吃她。她不知道。”
林清欢沉默了一瞬。
“那你补刀的时候，”他说，“把刀里吃掉的寿元也补回去。”
“补不回去。”天喜摇头，“寿元这种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但我可以把刀修好，让她剩下这两百年不再被啃。”
“够了。”林清欢转身往茶亭里走，“两百年够她做很多事了。进来吧，雨大了。”
天喜把刀收进袖子里，跟着他走进茶亭。
白媚儿端了碗热姜汤放在它面前，它端起来喝了一口，吐了吐舌头。
“辣。”
“喝完。”白媚儿说。
天喜低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汤水，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吐舌头，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