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喜回到合歡宗的時候，林清歡在後山溪邊等它。
旁邊擺著棋盤，白棋和黑棋各佔一邊，擺了一半，顯然是等天喜回來接著下。
但天喜走到跟前的時候，林清歡沒看棋盤，先伸手抓住了它的右手。
掌心那顆暗灰色的痣被拇指按住。
林清歡按了三息，然後松開。
“魂種發芽了。”他說。
天喜偏頭看他。“你知道魂種？”
林清歡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展開鋪在青石上。
紙上是他的手抄，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天喜低頭看，內容是從天庭典籍里摘錄的，關于“魂種”的記載散落在七八本不同的文獻里，林清歡把它們拼在了一起。
核心信息有三條︰舊天道核心在鑄造之初被植入了一顆魂種。
魂種的作用是“待七情圓滿時甦醒，接管法則”。魂種甦醒的條件是“七情循環完整運行至少一個周期”。
“七情循環。”天喜重復了一遍。
“喜、怒、憂、思、悲、恐、驚。七情全走一遍，魂種才會醒。你只走了四情，但其中‘悲’剛好卡在循環的終點。悲是七情的收束。悲一到位，循環就完成了第一個周期。”
林清歡指著紙上一段被圈起來的字，“所以你少了‘悲’，反而讓魂種醒了。魂種把‘悲’吸收掉，因為它需要悲作為燃料。悲是七情的收口，魂種吃掉它，等于把七情的循環扣上了。”
天喜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痣安安靜靜地嵌在三條法則紋路交匯處，灰白色，像一顆小石子。
“那其他六情呢？”天喜問。
“魂種醒了之後，會自己把缺的情補回來。”林清歡把紙收起來，“但它補的方式和七情種子不一樣。種子是從外面灌進去的，魂種是從里面長出來的。以後你的‘悲’會重新出現，但不再是法則紋路，是魂的能力。你不需要用‘悲’之法則去感知別人的痛苦，你的魂自己會感應。”
天喜在青石上坐下來，低頭看著棋盤。
白棋被圍了大半，只剩一條窄路。
它伸手夾了一顆黑子，落在白棋的窄路盡頭。
那顆黑子落下去之後，白棋的窄路忽然寬了，不僅寬了，還反過來把周圍的黑子圍住了半圈。
林清歡低頭看棋盤，沉默了兩息。
“這步棋我沒看出來。”
“魂看出來的。”天喜說，“以前下棋用算。現在魂先告訴我該落哪，我再算。”
“魂告訴你的時候什麼感覺？”
天喜想了想。“像手里攥著一顆石子，石子自己往棋盤上滾。我沒想，手自己動了。”
林清歡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收起來。
收完之後他坐在對面，看著天喜的臉。
天喜的臉還是那張速寫臉，但眉眼之間多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沉靜。
以前的沉靜是法則的穩定，現在的沉靜是魂的厚實。
像一條河，以前水淺流急，現在水深流慢。
“天喜。”
“嗯。”
“你今天在天庭改通天柱的事，沈青梧告訴我了。”
天喜抬頭看他。“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沒有。”林清歡把最後一顆棋子收進棋盒，“你做得對。但我有一件事要提醒你。你改通天柱用的是魂光，魂光能改法則，但魂光也會耗魂。你今天改十二根柱子，魂種耗了多少？”
天喜低頭內視。
魂光在核里轉著，比去天庭之前暗了一成。
它剛才沒注意，現在看出來了。
改通天柱的時候魂光從核里涌出去，像從井里提水。
井里本來滿滿當當的，提了十二桶之後水位降了一截。
“降了一成。”天喜說。
“以後少用。”林清歡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魂是你最根本的東西。魂種發芽不容易，別把它燒干了。天庭的事，能用法則解決就別用魂。法則沒了還能補，魂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天喜點頭。
它站起來，跟著林清歡往回走。
走到半路時忽然停下來，偏頭看向山道。
山道上有一個身影正慢慢往上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右手垂在身側，沒有擺動。
“嚴老頭來了。”天喜說。
林清歡順著它的目光看去。“天庭那個右手抬不過肩的？”
“嗯。”
嚴姓老者走到跟前時停住了，微微喘著氣。
他顯然是一路走上來的，沒用飛舟也沒用靈力，額角沁著薄汗，但神色不卑不亢。
腰間掛著一塊空令牌殼子，里面的碎片已經碎了，只剩個空殼。
他右手確實抬不過肩，走路的時候右臂擺動的幅度比左臂小很多，像一條僵硬的棍子貼在身側。
“老夫嚴恪。”他朝天喜拱了拱左手，“來治右手。帶了咸菜。”
他從袖子里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一碟咸菜。
青石鎮阿秀腌的那種，粗陶小碟，咸味飄出來。
天喜接過碟子，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嚴恪。
“你去了青石鎮？”
“沈青梧說的。”嚴恪頓了頓，“老夫自己去的。阿秀听說老夫是來找你治手的，多給了半碟。她說你愛吃。”
天喜把咸菜碟收好，轉身帶嚴恪往茶亭走。
嚴恪跟在後面，步子慢，但穩。
走到茶亭里坐下時，他右臂擱在石桌上，袖子卷起來。
天喜搭脈探了一遍，和之前在天庭殿內估的差不多。
經脈暗傷的位置在肩關節內側，比鎮岳和鐵鷲的傷都深。
令牌用了太久，反噬已經滲入骨縫。
“治比鐵鷲那次還疼。”天喜說。
“知道。”嚴恪把左手擱在膝蓋上，攥著拳頭，“老夫來之前想過了。疼就疼。一百多年了，該治了。”
天喜拿出藥具，開始下針。
第一針入穴，嚴恪的右肩猛地繃緊，牙關咬得咯咯響，但沒出聲。
第二針，他的額角汗珠滾下來，落在石桌上。
第三針，他的左手在膝蓋上攥得指節發白。
銀針一根一根落下。
暗灰色的濁氣從針眼里滲出來，比鐵鷲那次還濃。
茶亭里彌漫著陳腐的氣味。
白媚兒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在亭外點了一支清心香，煙氣把濁氣壓下去。
她沒有進亭子，站在外面看著。
到第十五針時，嚴恪悶哼了一聲。
天喜停了一瞬。
“停嗎？”
“不停。”
天喜繼續下針。
第十八針，嚴恪的右肩忽然自己動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往上抬了半寸。
暗灰色從肩關節處開始碎裂，像干涸的泥殼一片片剝落。
第二十二針，碎裂的暗灰色全部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經脈，通紅透亮。
天喜拔針，收手。
“好了。”
嚴恪坐在凳子上，右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顫抖。
他試著抬了一下。
第一下，沒抬起來。
他咬了一下牙，再試。
第二下，手臂離開桌面三寸，懸在空中晃了晃。
第三下，他抬到了與肩平齊的位置，雖然抖得厲害，但確實抬起來了。
他盯著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把手臂放回去，站起來，朝茶亭外走。
走到茶亭口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天喜一眼。
“老夫在天庭待了九百年。”嚴恪的聲音比平時低，“見過很多人。舊天道、諸聖、各派掌門。你是第一個讓老夫覺得，修行九百年不如重新學一回的人。”
天喜把藥具收好。“你右手還要養一個月。別用力。下次來不用帶咸菜。帶你去青石鎮看阿秀。她腌的咸菜你自己挑。”
嚴恪嘴角動了一下。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步子比來時快，右臂擺動的幅度大了，雖然還有些僵，但已經能跟著身體一起動了。
林清歡坐在回廊下，看著嚴恪的背影消失在石階拐角。
他旁邊站著沈青梧，手里攥著玉簡，但沒記。
“又來一個。”沈青梧說。
“嗯。”
“你讓天喜一個一個治，治到什麼時候？”
林清歡偏頭看她。“天喜不是在治手。它是在種地。一個一個來，來了就種一顆。種夠了，自己會長。”
沈青梧低頭看著玉簡上之前記的密密麻麻的字。
她把玉簡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四個字。
“一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