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石头在谷地里练吐纳。
谷底平坦，碎石被日头晒得发烫。石头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闭眼，手搭在膝盖上。天喜坐在对面三步远的位置，看着。沈青梧在谷地边缘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伏击点，回来坐在石壁下整理玉简。
石头练了一个时辰，睁眼。“天喜，这里的灵气比山上浓。”
“裂谷带地底有灵脉。灵气从石缝里渗出来。”
“那我是不是可以练快一点？”
“可以练多，不能练快。”天喜说，“你灵根细，灵气浓的地方容易吸过头。吸过头经脉撑不住，会疼。”
石头点头，重新闭眼。这次他放慢了吐纳的节奏，灵气进来不再急着往深处压，一点一点渗。天喜看着他的侧脸，魂种在核里慢慢转着。它偏头看向谷地东面的出口，燕衔消失的方向。碎片还在那里，但颤动的频率比昨天慢了。
“她在犹豫。”天喜说。
沈青梧抬头。“燕衔？”
“她昨晚没睡。一直在走。从谷地东边走到北边，又走回来。碎片在她手里闹了一夜，她没松手，但也没继续往远处走。”
沈青梧放下玉简，看着天喜。“你能感应到她的位置？”
“碎片的位置。碎片在动，说明她在动。碎片停了，说明她停了。碎片抖得厉害，说明她在用力攥着。”天喜收回目光，“她攥得越紧，碎片跑得越快。”
沈青梧想了想。“你打算等三天。如果三天后碎片没跑出来呢？”
“会跑。”天喜说，“她留不住。”
石头在旁边忽然开口。“天喜，我能感应到那个碎片吗？”
天喜偏头看他。“你试试。闭眼。不要用灵力，用你刚练出来的魂。魂往下沉，沉到丹田下面，然后往东探。”
石头闭眼。他试了十几息，眉头皱起来。“有一团东西在动。一跳一跳的。很远。”
“那就是碎片。”天喜说，“它现在被燕衔攥着，跳得不自由。等它跳得自由了，就是跑出来了。”
石头睁开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燕衔出现在谷地北面的石壁顶上。
她站在石壁边缘，黑色的袍子在风里翻动。右手攥着拳头，灰白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她看着谷底的三人，没有下来，也没有说话。
天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教石头认字。石头在地上用碎石摆了个“天”字，摆得比之前端正。沈青梧手按在令牌上，目光跟着石壁顶上的燕衔移动。
燕衔站了半个时辰。灰白色的光从她指缝间漏出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亮。她的手腕在抖，整条右臂都在抖。忽然她攥紧了左拳，朝石壁顶上砸了一拳。石壁碎了一块，碎石滚落谷底。燕衔收回拳头，转身消失在石壁后面。
沈青梧松开了令牌。“她急了。”
“快出来了。”天喜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暗灰色的痣亮着，比昨天亮。魂光在核里转得比平时快，魂里的石头微微晃动。它在呼应碎片。
第三天清晨，天喜睁开眼的时候，掌心那颗暗灰色的痣烫得厉害。
它站起来。石头还在睡，沈青梧靠着石壁打盹。天喜没有叫醒他们，独自走到谷地中央。魂种在核里转了三圈，魂光从核里涌出来，顺着经脉走到掌心，从暗灰色的痣里渗出去，凝成一团灰白色的光，悬在掌心上方三寸处。
那团光在等。
谷地东面的出口处传来脚步声。燕衔从石壁后面走出来，步子比前两天慢。她的右拳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整条手臂都在痉挛。她走到离天喜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三百年。”燕衔开口，声音哑了，“我找了三百年。三块碎片。每一块都花了百年。”
“你找了三块。”天喜说，“你留住了几块？”
燕衔没有回答。她的右拳在颤抖，指缝间渗出的灰白色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快。忽然她攥不住了。手指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一根一根弹起。灰白色颗粒从掌心射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直直飞向天喜。天喜伸手接住。碎片落在掌心的瞬间，暗灰色的痣和灰白色的碎片同时亮了一下，碎片融化，渗入痣中，融进魂光里。
天喜闭上眼。魂种在核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新融进去的“惊”碎片带着三百年积累的焦灼、恐惧、不安，像一盆冰水泼进魂光里。魂光晃了一下，但没有散。魂里的石头被冲得挪了位置，又慢慢沉回去。
它睁开眼。燕衔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掌心空了。三百年攥着的东西没了，她的手指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早知道会这样。”燕衔说。不是问句。
“知道。”
“为什么还让我拿三天？”
天喜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暗灰色的痣比之前大了一倍，颜色深了一层。魂光在核里转得比之前慢，但更稳。“因为你攥了三百年的东西，得自己松开。我抢过来，你还会找别的碎片。你自己松开，就知道留不住。”
燕衔看着天喜。她的目光比第一次见面时松了一些，但里面还有东西没散。她站了很久，秋风吹过谷底，把她的黑袍子吹得猎猎响。
“旧天道回不来了。”她说。
“回不来了。”
“我三百年的东西，没了。”
天喜看着她。魂里那块石头沉在底部，稳稳压着。它想起阿秀说“三百年够石头长大、成家、过自己的日子”。燕衔的三百年和阿秀的三百年不一样。但三百年都是三百年。
“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天喜说。
燕衔没接话。她转过身，朝谷地出口走去。走到出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天喜一眼。她的右手垂在身侧，不再攥着了。
“碎片归你了。”燕衔说，“但别以为这样就算完。旧天道碎在七界的碎片不止三块。我会继续找。”
“找到之后呢？”
燕衔沉默了一息。“找到之后再说。”
她走了。黑袍子消失在石壁拐角。沈青梧站在谷地边缘，全程旁观，玉简攥在手里但一个字没写。石头揉着眼睛从石壁后面走出来，迷迷糊糊地问：“天喜，刚才那个黑衣服的人又来了？”
“来了。又走了。”
“她东西还回来了？”
“还了。”
石头打了个哈欠，跑去捡昨天摆的碎石。天喜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暗灰色的痣安安静静嵌在三条法则纹路交汇处，魂光在核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魂里的石头沉在底部，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团灰白色的光，小小的，蜷在石头旁边，安安静静地亮着。那是“惊”。刚融进来还不太稳，但它已经归位了。
天喜攥了攥拳，又松开。
“走吧。回家。”它说。
沈青梧收起玉简，背上行囊。石头跑回来背自己的包袱，包袱比来时轻了，干粮吃完了大半，但石头背着它，走路的步子比来时稳了。三人沿着一线天缝隙往外走。走到裂谷带入口处那棵歪脖子老树下面时，天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边。
魂光在核里安安静静亮着。四情归位，魂种稳当。但燕衔的话还挂在耳边，旧天道碎在七界的碎片不止三块。还有别的碎片散在外面。还有别的人在找。
它转过身，继续往西走。石头跟在他旁边，嘴里念着今天早上天喜教他的字。沈青梧走在最后面，玉简上记了一行字。
“惊碎片归位。魂种完整度恢复。燕衔继续寻找其他碎片。”
合上玉简，她看着前面天喜和石头的背影。一个灰白袍子的瘦高身影，一个背着大包袱的矮小身影，一前一后走在碎石路上。秋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沈青梧加快步子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