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喜推開山門的時候，石頭從它身後躥出去，直奔廚房。
“趙靈兒！我回來了！我練到丹田了！天喜說的！”
趙靈兒從廚房里探出頭，手里還攥著 面杖。石頭一頭撞在她圍裙上，她低頭看石頭仰著的那張臉，曬黑了一圈，但精神頭比走之前足。趙靈兒拿 面杖在他頭頂輕輕敲了一下。
“還知道回來？包子都涼了。”
石頭嘿嘿笑，伸手去夠灶台上的籠屜。趙靈兒攔了他一把，說先去洗手。石頭跑出去洗手，甩了一地的水。廚房里熱鬧起來，趙靈兒罵人的聲音和石頭辯解的聲音混在一起，從窗紙里透出來。
天喜站在院子里，沒急著進屋。白媚兒從藥圃那邊過來，上下看了它一眼，目光落在它右手掌心上。天喜翻過手來給她看。暗灰色的痣比走之前大了一圈，顏色深了，嵌在三條法則紋路交匯處，穩穩當當的。白媚兒伸手按了一下那顆痣。指尖觸上去，溫熱的，像摸到了活物的皮膚。
“回來了。”白媚兒說。
“回來了。”
白媚兒把手收回去，轉身往藥圃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偏頭看它。“咸菜碟子還在你包袱里。洗了再還。”
天喜低頭看包袱，果然，阿秀給的咸菜碟還在里面，空了，但沒洗。它把碟子取出來，拿到廚房去。趙靈兒正在給石頭盛包子，看到天喜進來，指了指水池。天喜把碟子洗了，放在灶台旁邊瀝水。
甦雪在茶亭里等著。天喜走過去坐下時，林清歡也在。他面前攤著那卷抄本，旁邊多了一沓紙，是這半個月積累的天庭來信和七界情報。天喜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張紙，上面只有一行字——“燕餃現身裂谷帶。舊天道碎片三塊。動向不明。”
“你早就知道了。”天喜說。
林清歡把紙收起來。“沈青梧每天傳信回來。我大概知道過程。你讓碎片自己選，這個做法對。”
“燕餃還會找別的碎片。”
“嗯。但她不急。她攥了三百年，松開之後需要時間重新想。”林清歡把茶推過來，“你先歇兩天。然後去青石鎮。阿秀那邊沈青梧回來說她最近不太好。”
天喜端茶的手停了一拍。魂里那塊石頭跟著沉了一下。
“怎麼不好？”
“沈青梧經過青石鎮的時候去看了一眼。阿秀的吐納練得認真，但灰色擴散比之前快。可能是驚碎片歸位的時候七界靈氣波動，影響了她的經脈。沈青梧給她留了幾副藥，穩住了。但撐不了太久。”
天喜放下茶杯站起來。
“今天去。”
“現在天快黑了。”甦雪開口。
“天黑也能走。”天喜往院外走，步子比平時快。石頭從廚房里跑出來追它，手里還攥著半個包子，嘴里含含糊糊喊天喜等等他。天喜停下來等他，石頭跑到跟前，仰頭問去哪。
“看你娘。”
石頭把包子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了，攥住天喜的手。兩人往山下走。甦雪在後面喊了一句“帶點藥”，白媚兒已經包好了遞過來。天喜接了，沒回頭，帶著石頭往青石鎮走。
夜路不好走，但天喜走得快。石頭跟在旁邊，一開始還跑，後來走，最後天喜把他背起來。石頭趴在它背上，包子還攥在手里，沒舍得吃完。走到青石鎮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巷子里只有阿秀家的窗戶亮著。
天喜推開門。阿秀坐在床上，靠著牆，手里攥著那塊缺口的陶碗。她在吐納，但呼吸淺得厲害，每一口氣都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听到門響，她睜開眼，看到天喜和石頭，嘴角動了動。
“回來了。”阿秀的聲音很輕。
石頭從天喜背上溜下來，跑到床邊，把手里的半個包子塞給阿秀。“娘，趙靈兒包的。好吃。”
阿秀接過包子，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天喜走到床邊蹲下，伸手搭脈。經脈里的灰色比它走之前濃了不止一倍，肝、脾、胃的位置都有，而且往肋骨方向滲。沈青梧留的藥確實壓住了擴散，但只是壓住，沒有往回退。阿秀的吐納練得認真，經脈壁比之前厚了一些，但灰色太濃了，厚起來的經脈壁根本擋不住。
天喜收回手。
“驚碎片歸位的時候，七界靈氣震了一下。”天喜說，“你正好在練吐納，吸進去的靈氣里帶了一點碎片的波動。把灰色激化了。”
阿秀低頭看著懷里的包子，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仙長，你上次說教我吐納能多撐兩三年。”
“嗯。”
“現在還撐得到嗎？”
天喜看著她。魂里的石頭沉到底部，壓得它左胸發悶。它張了張嘴，聲音和平時一樣穩。
“撐得到。但吐納不能練了。再練灰色還會激。”
阿秀把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就不練了。”
石頭站在床邊，看看阿秀又看看天喜，他不懂灰色是什麼，但他看得懂阿秀的臉比上次瘦了，看得到天喜蹲在床邊很久沒站起來。他伸手拽了拽天喜的袖子。
“天喜，我娘會好嗎？”
天喜站起來，把石頭攬到身邊。它看著阿秀的臉。那張臉在油燈下顯得很平靜，眼楮還是清的，和石頭一樣。
“會好。”天喜說。
阿秀抬頭看它，目光里有一種天喜看不懂的東西。她沒拆穿天喜的話，只是伸手把石頭拉過去，讓他坐在床邊，開始教他認那顆木珠上的紋路。石頭低頭看木珠，阿秀的手指在珠面上慢慢劃，告訴他哪里是繩結，哪里是刀痕。
天喜站在旁邊看著，魂光在核里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暗灰色的痣亮著，魂里的石頭壓得左胸發緊。它退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夜風很涼，天上沒星，雲層壓得低。
它站了很久。然後它從袖中取出那枚碎玉。林清歡給它的，說捏碎了就能感應到位置。它攥著碎玉，沒有捏。魂種在核里轉了三圈，魂光涌到右掌心，暗灰色的痣亮起來。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它把碎玉收回去，轉身走進屋里。
“阿秀。”
阿秀抬起頭。
“我有一個辦法。能讓你多撐幾年。但會疼。比吐納疼得多。”
阿秀看著它，沒問疼多久，也沒問疼成什麼樣。她只是問了一句︰“疼完之後能撐到石頭築基嗎？”
“能。”
“那做。”
石頭在旁邊听著，攥著阿秀的手。天喜走過去，在床邊蹲下，右手掌心朝上。暗灰色的痣亮著，魂光在核里轉了一圈，然後涌出核外，順著經脈走到掌心，凝成一團灰白色的光。光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也更大。
“這是魂光。”天喜說，“我把魂光分一部分給你。魂光進去之後會和灰色對沖。你的經脈會像被火燒一樣，持續三天。三天之後灰色會退，你的身體會虛一段時間，但底子會厚。撐到石頭築基沒問題。”
阿秀看著那團灰白色的光。然後她閉上眼楮。
“來吧。”
天喜把掌心按在阿秀額頭上。魂光灌入的瞬間，阿秀的眉頭猛地擰緊，整個身體繃成了一張弓。石頭攥著她的手，感覺她的手忽然變得很燙。阿秀咬著牙，沒出聲。額角的汗珠滾下來，落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
天喜持續輸了一炷香的魂光。魂種在核里轉得比平時慢，魂里的石頭被壓著，越來越沉。它收回手的時候，右臂微微發顫。阿秀倒在枕頭上，大口喘著氣，臉色慘白，但呼吸比之前深了。灰色從肝脾位置退回去了一截，經脈壁上的灰色淡了三分。
石頭趴在床邊，攥著阿秀的手，眼眶紅了。
“娘。”
阿秀睜開眼，偏頭看石頭。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還在抖。“沒事。娘不疼。”
天喜站起來，走到院子里。夜風灌進胸口，魂種在核里轉得很慢，魂光暗了兩成。它靠著院牆站了一會兒，等手臂不抖了才往回走。
石頭跟出來。“天喜，我娘真的會好嗎？”
天喜低頭看他。月光從雲縫里漏下來，照得石頭的臉一半亮一半暗。他攥著木珠，仰著頭，等它回答。
“會好。”天喜說。
石頭點了點頭，回屋去了。天喜站在院子里，魂里的石頭沉在底部，旁邊是新融進來的“驚”碎片，安靜地蜷著。它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暗灰色的痣比走之前大了，但魂光暗了兩成。
它攥了攥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