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喜往北走了三天，越走越冷。
裂谷带北面的出口是一片冻土，过了冻土就是冰原的边缘。
天喜到的时候是傍晚，天边泛着灰蓝色的光，太阳像一块半融的冰挂在云层里，没有温度。
风从北面灌过来，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灰白袍子上沙沙响。
它把手揣进袖子里，继续走。
魂光在核里转得比平时慢，周围温度太低了，灵力流转的速度被冻得降了一档。
但魂种本身不怕冷，核里那颗魂石安安静静亮着，暗灰色的痣贴着掌心，温热的。
天喜把石头的木珠从袖子里掏出来攥在左手，珠子被体温捂暖了，贴着掌心，像个小暖炉。
第四天中午，天喜进了冰原。
冰原和裂谷带完全不一样。
裂谷带是石头和裂缝，冰原是一望无际的白。
地面的冰层厚达数丈，表面被风吹出细密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褶子。
天喜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打滑，它调整了灵力在脚底的分布，用魂光探着冰层下面的地形走。
魂光渗入冰层三丈深，感应到底下的裂缝和暗河，绕着走。
第五天傍晚，天喜找到了燕衔的足迹。
足迹歪歪斜斜，深一脚浅一脚，方向在雪地上绕圈。
天喜蹲下来看了看足迹的深度和间距。
燕衔的步子比正常人重一倍，说明她每走一步都在用力，灵力失控。
足迹绕的圈越来越小，最后停在一块凸出冰面的巨石旁边。
天喜站起来，偏头看那块巨石。
巨石背后有一个浅洞，被雪堵了一半。
洞口有残留的灵力波动，和燕衔身上的气息一致。
天喜走过去，伸手拨开洞口的积雪。
洞很浅，只能容一人蜷缩。
燕衔坐在洞底，背靠石壁，双腿蜷在胸前。
她的右手攥着一样东西，灰黑色的，表面纹路跳动急促而剧烈，一下一下，像一颗被捏住的、正在疯狂挣扎的心脏。
“恐”碎片。
燕衔的眼睛睁着，但目光涣散，没有聚焦。
她的嘴唇发紫，手指冻成了青白色，右手的三根手指已经不能动了，但攥着碎片的姿势没松。
她的左手在雪地上画圈，一圈一圈，指头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冻在冰面上，画出来的圈歪歪扭扭，像小孩学写字。
天喜蹲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去。
魂光从核里涌出来，探入洞内。燕衔周身的气息紊乱而黏稠，被“恐”碎片里涌出的恐惧感染了心智。
她的经脉里流转着不属于她的东西，那是“恐”碎片三百年积累的惊惶和不安，旧天道被抛弃时的恐惧，碎裂时的痛苦，三百年散落在冰原上的孤独。
这些东西像藤蔓一样缠住燕衔的经脉，吸着她的灵力，慢慢往心脏方向爬。
天喜收回魂光。
它知道燕衔为什么在雪地上画圈了。
她在试图寻找某种规律，某种可以让恐惧停下来的节奏。
但她找不到，因为“恐”碎片在不停地变化，不让她抓住任何固定的东西。
天喜从洞口退开，在巨石旁边坐下来。
它没有急着进去。
风把雪粒打在它脸上，冷，但它没动。
魂种在核里转了三圈，魂光涌到右掌心，暗灰色的痣亮起来。
它闭上眼，用魂光在洞外画了一个圈。灰白色的光落在地面上，围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圆。
圈里一切安静下来，风的声音被隔绝了，雪粒落在圈外，圈内的空气变得平稳。
然后天喜走进洞里。
它在燕衔面前蹲下来，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暗灰色的痣亮着，魂光从掌心涌出来，凝成一团灰白色的光。
光团很稳，不急不慌，悬在两人之间。
“燕衔。”天喜开口。
燕衔的目光动了一下，从雪地画圈的方向转过来，慢慢聚焦。
她看着天喜的脸，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手里那个东西在吃你。”天喜说，“放开。”
燕衔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三根手指僵硬地攥着“恐”碎片，碎片表面的纹路还在剧烈跳动。
她看着碎片，目光里有一种天喜看不懂的东西。
恐惧、执念、还有更深层的、她攥了三百年不肯松开的东西。
“旧天道……”燕衔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了。我找了三百年。找回来，也拼不回去。没了。”
“旧天道没了。”天喜说，“但你还在。”
燕衔看着它。
“你攥着碎片，它吃你的灵力，吃你的经脉，吃你的手指。你松手，碎片归我，你还有路可以走。”
“什么路？”
天喜没有回答。它把左手伸出来，张开。
掌心里是石头的木珠，红绳系着，珠子粗粝，上面全是刀痕。
天喜把木珠放在燕衔的膝盖上。
“石头七岁。他娘病得快死了。我用了两成魂光帮她撑了几年。她疼了三天。疼完之后她跟我说‘够了’。她活了三十多年，被人碾过，死了丈夫，丢了女儿，拉扯石头长大。她攥着的东西比你的碎片重。她没松手。她也没被吃掉。”
燕衔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木珠。
手指慢慢松开，“恐”碎片从掌心滚落，落在天喜的右手掌心里。
碎片接触到暗灰色的痣的瞬间，猛地震颤了一下，然后开始融化。
灰黑色的纹路渗入痣中，融进魂光里。
天喜的右手猛地一颤，一股剧烈的恐惧从掌心灌入魂里，压得它肩膀往下一沉。
“恐”碎片里裹挟着旧天道碎裂时的全部惊惶。
那种感觉像跌进无底深渊，四面八方全是虚空，抓不到任何东西。
天喜的魂光晃了一下，魂里的石头被冲击得往旁边滚了一寸。
它咬住牙，魂种在核里加速转动，魂光涌出来裹住那团恐惧，一层一层地压。
压一层，恐惧就薄一层。
压了七层，恐惧终于安静下来，蜷在魂石旁边，和“惊”碎片挨在一起。
天喜睁开眼。
右手还在抖，但抖得比刚才轻了。
它低头看掌心，暗灰色的痣又大了一圈，颜色更深了。
燕衔靠在石壁上，右手垂在身侧，三根手指还是僵的，但不再攥着了。
她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脸上的青白退了一点。
“你的手指。”天喜说。
“冻坏了。”燕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治不好了。”
天喜伸手握住她的右手。
魂光从掌心渗入，探了一遍经脉。
手指的冻伤确实深，经脉壁冻裂了，但骨架没坏死。
它用魂光裹住冻裂的经脉，一点一点把冰晶逼出来，然后输了一缕魂光进去，把裂开的经脉壁粘合上。
三根手指恢复得慢，但能动。
燕衔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重新弯起来，没说话。
“走吧。”天喜站起来，把木珠收进袖子里，“往南走。冰原太冷，待久了魂也扛不住。”
燕衔站起来，步子晃了一下，扶住石壁才站稳。
她跟着天喜走出浅洞。
洞外，天喜刚才画的魂光圈还在，灰白色的光在雪地上安安静静亮着。
燕衔低头看着那个圈，站了一会儿。
“你那个魂光，”燕衔开口，“能画多大？”
“看情况。方圆百步没问题。再大就要耗魂。”
燕衔收回目光，跟着天喜往南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冰原上，风从北面灌过来，把脚印很快填平了。
天喜走在前面，魂光探着路，步子稳。
燕衔跟在后面，右手垂在身侧，三根手指慢慢活动着。
走了半日，燕衔忽然开口。
“你刚才是用魂光探我的经脉，和给那个石头他娘输魂光不一样。”
对。给阿秀输魂光是消耗。
给你探经脉是感知。
消耗的魂光回不来，感知的魂光会回来，还带回来信息。
燕衔沉默了一会儿。“你之前用魂光改通天柱，也是消耗。”
“对。”
“那你为什么还给那个凡人输魂光？”
天喜偏头看了她一眼。
燕衔的脸被风吹得发红，但目光比之前在谷地里清醒了很多。
“阿秀活不了几年了。”天喜说，“魂光能让她多撑几年。消耗两成魂光，换她多陪石头几年。划算。”
燕衔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南走。
冰原的边缘在远处若隐若现，灰蓝色的天际线上有一线暖光。
天喜把石头的木珠从袖子里掏出来，攥在左手。
珠子还带着体温，粗粝的刀痕硌着掌心。
走了一段路，燕衔又开口。
“那个木珠，你为什么要给我看？”
天喜把木珠收回袖子里。
“因为你在画圈。”天喜说，“你在找节奏。那个珠子上有刻痕，每一道都不一样。石头刻的。他七岁，手不稳，刻痕深浅不一。但每一道都是真的。你攥着碎片三百年，攥的是假的。旧天道回不来，你画再多圈也回不来。珠子上的刻痕回不来，但石头刻的时候是真的。真的东西，攥着不累。”
燕衔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三根手指慢慢攥了攥，又松开。她没说话，但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画圈的力气省下来了。
两天后，两人走出冰原。
冻土带的风比冰原暖了一些，天喜站在冻土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灰蓝色的冰原在身后铺展到天际，风把雪粒卷起来，像一层薄雾。
燕衔站在它旁边，右手揣在袖子里。
“你回天庭吗？”天喜问。
“不回。”燕衔说，“回裂谷带。还有碎片。”
“还要找？”
“找。”燕衔偏头看它，“但这次不攥了。”
天喜点了点头。
两人在冻土带分道，燕衔往东走，天喜往南走。天喜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燕衔的黑袍子在灰白的冻土上越来越小，但步子稳，没画圈。
天喜收回目光，继续往南走。
魂种在核里转了一圈，两圈。
魂石旁边多了“恐”碎片，安安静静蜷着，和“惊”挨在一起。暗灰色的痣比之前大了许多，魂光在核里转得慢，但稳。
它攥了攥左手的木珠，往合欢宗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