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喜回到合欢宗的时候，茶亭里多了一个人。
赤凰坐在林清欢对面，面前搁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她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下巴尖了，但精神头很足。
腰间的刀鞘换成了一条黑色的软带，右手搭在膝头，掌心的暗金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回来了。”赤凰看到天喜进来，抬了抬下巴。
“嗯。”
“冰原的事我听说了。燕衔往东去了。那边有新东西。”赤凰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裂谷带东段的一处峡谷。峡谷深处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三个字“怒之气”。
天喜低头看地图。
魂光从核里涌出来，探入地图上的红圈位置。
那地方在裂谷带东段最深处，地势比魂阵所在的溶洞还低，周围灵气稀薄，但有一股极沉郁的气息在缓缓流转。
那种气息和天喜魂里的“惊”“恐”“思”三块碎片不同，更烈，更烫，像一锅被石头压了太久的沸水。
“谁画的？”
“我画的。”赤凰说，“燕衔传信到司天监，说她在裂谷带东段找到一处峡谷，里面有旧天道碎片的气息，但她进不去。峡谷入口被一层魂光封着，那层魂光和天喜身上的同源，但更烈。她试了两次，被弹出来了。传信里附了坐标和大致地形。我按她说的跑了一趟，没进去，但在地面画了这张图。”
天喜把地图收起来。魂种在核里转了一圈，“怒”碎片的气息在东方隐隐跳动，和魂里的三块碎片产生了轻微的共振。那种共振很闷，压在左胸里，像有人隔着厚布敲鼓。
“我去看看。”天喜说。
“我跟你去。”赤凰站起来。
“你右手刚恢复不久。”
“右手能用。再说我又不进去。你进去拿碎片，我在外面等着。万一燕衔还在那边，两个人接应比一个人强。”
天喜看了她一眼。
赤凰的目光很平，但下颌绷着，显然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决定了。
天喜偏头看林清欢。
林清欢端着茶杯，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明天走。”天喜说。
赤凰点头，走出茶亭去客院找沈青梧安排路线。
天喜坐在茶亭里，把地图又看了一遍。
峡谷入口的魂光层和魂阵不同，魂阵是探测和保存，峡谷入口的魂光是封闭和隔离。
“怒”碎片被封在里面，可能是旧天道碎裂时故意封的。
七情里“怒”最烈，旧天道主动碎裂之前，把“怒”单独封在一处，怕它散出去影响其他碎片。
石头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块饺子皮。
“天喜，赵灵儿说你不走了对吧？那我可以学包饺子了。”
“明天走。去东边。很快回来。”
石头瘪嘴。“又走。”
“这次很快。三天。最多四天。”
石头把饺子皮塞进嘴里嚼了嚼，生面团粘了一嘴。
天喜伸手把他嘴里的面团抠出来，石头呸了两口，跑回厨房去了。
天喜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收拾包袱的时候，苏雪来了。
“刚回来又要走。”
“怒碎片在东边。燕衔进不去，我得去。”
苏雪靠在门框上，看着天喜把药瓶和干粮塞进包袱。
她的目光落在天喜的右手上，暗灰色的痣比走之前大了很多，三块碎片在魂里安安静静亮着。
苏雪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魂种完整度到一半了。剩下三块，一块怒在外面，还有两块呢？”
“喜和忧已经在魂种里了。长出来了，不用碎片。”
“那怒回来之后呢？”
天喜停下手里的动作。
它想了想。“七情归位。魂种完整。然后看它长成什么样。”
“长成什么样，你还是天喜吗？”
天喜偏头看她。
苏雪的目光很认真，嘴角绷着，但眼底有东西在动。
天喜把包袱系好，站起来。
“媚儿上次跟我说，魂种完整之后，我还是我。石头说过，就算我变弱了也是天喜。赵灵儿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包子还是给我留两个。你上次说，我操心的时候像它爹。”
苏雪的表情松了一瞬。
“所以不管怒回不回来，魂种完不完整，我都是天喜。只是比以前多几块碎片。多做几顿饭。多下几盘棋。”
苏雪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它面前。她伸手把天喜衣领上沾的饺子皮碎屑拈掉，拍了两下。
“明天走之前来厨房。赵灵儿给你烙饼。”
“好。”
苏雪转身走了。
天喜躺下，魂种在核里转着，三块碎片安安稳稳蜷在魂石旁边。
它闭上眼，偏头朝东。
东边深处，那块“怒”碎片在魂光封印里缓缓跳动，一下一下，闷而烈，像一颗被埋在地底下千万年的心跳。
第二天清早，天喜和赤凰在山门碰头。
石头跟着来送行，塞了一颗青枣给天喜，又塞了一颗给赤凰。
赤凰低头看着掌心的青枣，嘴角动了动，收进袖子里。
“走吧。”天喜说。
两人往东走。
赤凰的步子比上次在合欢宗的时候轻了，右臂摆动自然，掌心的暗金痕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天喜走在旁边，魂光探着前方的路。走了一段，赤凰忽然开口。
“你上次去冰原，燕衔画圈。你用什么让她松手的？”
“石头的木珠。”
“木珠上有什么？”
“刻痕。”天喜说，“深浅不一。真的东西。”
赤凰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那条暗金痕迹在日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
“我三百年用刀，刀上全是假的。”赤凰说，“刀在吃我，我不知道。你修刀，刀不吃我了，但刀也没了。就剩掌心里这一道痕。”
“那道痕是真的。”天喜说，“你自己练出来的。”
赤凰没接话，但步子比之前快了。
两人往东走，越走地势越低，地面的裂缝越来越密，灵气越来越薄。
走到第二天傍晚，到了地图上标注的峡谷入口。
峡谷极窄，两壁陡峭如削，底部漆黑一片，看不到底。
入口处有一层灰白色的光幕，薄如蝉翼，但表面流转的纹路烈而烫，和天喜魂里三块碎片的气息明显不同。
天喜站在光幕前，魂光探入。
光幕内部，“怒”碎片的气息猛烈地跳动着，比“惊”和“恐”加在一起都重。
但光幕的封印纹路很复杂，像一个刻意打出来的结，需要特定的顺序才能解开。
赤凰站在后面，右手按在软带上。
“能进去吗？”
天喜闭上眼，魂光从核里涌出来，一层一层地探入光幕的纹路。
结有七层，每层对应一情。
第一层是喜，第二层是怒，第三层是忧，第四层是思，第五层是悲，第六层是恐，第七层是惊。
天喜魂里已经有三块碎片，惊、恐、思。对应第六、第七、第四层。
它用魂光把三层逐一解开，光幕薄了三分。
剩下四层，喜和忧已经长在魂种里，虽然没碎片，但魂里有它们的纹路，能对上。
天喜用魂里的喜纹和忧纹各解了一层。光幕只剩最后两层，悲和怒。
悲没了。被魂种吃了。
天喜魂里的悲不在了。
光幕的第五层解不开。
天喜睁开眼，盯着光幕看了很久。
赤凰走上来，看了看光幕，又看了看天喜的脸。
“少一层？”
“悲。”天喜说，“魂种吃掉了悲，光幕认不出来。”
赤凰皱眉。“那怎么办？”
天喜站在光幕前，魂光在核里转了三圈。
它伸出手，把掌心贴在光幕上。
暗灰色的痣碰到光幕的瞬间，光幕剧烈震颤了一瞬。
魂种里的三块碎片同时亮起来，和光幕里“怒”碎片产生了共振。
天喜闭上眼，把自己的魂光灌入光幕。
灌进去的魂光里带着三块碎片的气息，也带着魂种本身的灰白色光。
那层光虽然不叫“悲”，但它是魂种的光。魂种是七情的根。
根在，枝干虽然少了一条，但根的力道还在。
光幕的第五层纹路慢慢松动了。
没有碎片对应，但它认出了魂种。
魂种本身就是七情的总源，比任何一条单独的法则都更根本。
光幕的第五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然后碎裂，消散。只剩最后一层……“怒”。
天喜收回手。
光幕只剩薄薄一层，几乎透明了。
透过光幕能看到峡谷底部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缓缓跳动，比“惊”“恐”“思”三块都亮，都烈。那是“怒”碎片。
“进去。”天喜迈步跨过光幕。
赤凰跟进去。
峡谷底部很窄，两壁夹得极近，头顶只剩一线天光。
暗红色的光从最深处涌出来，把两壁照得通红。
天喜走到最深处，看到了那块碎片。
它嵌在峡谷尽头的石壁里，暗红色的，比拳头大一圈，表面的纹路像熔岩一样翻滚，热浪从碎片表面蒸腾而出。
天喜伸出手，掌心贴上去。
暗灰色的痣碰到碎片的瞬间，碎片猛地炸了一下。
一股暴烈的怒意从掌心灌入魂里，比“惊”和“恐”加起来都猛。
天喜的肩膀被冲得往后一仰，脚下退了两步。
赤凰在后面扶住它。
天喜咬住牙，魂种在核里加速旋转，魂光涌出来裹住那团怒意，一层一层地压。
怒意被压一层就薄一层，但每压一层就反弹一次，把天喜的魂光往外推。
三块碎片蜷在魂石旁边，被“怒”的冲击震得晃了晃。
天喜加大魂光输出，把三块碎片的力量也借过来，四股力量合在一起压“怒”。
压到第五层，“怒”终于安静下来，从碎片表面退回去，缩成一团暗红色的光，蜷在魂石旁边。
天喜收回手。
掌心暗灰色的痣大了一圈，颜色深了，边缘有了一丝暗红。
魂种在核里转了三圈，四块碎片安安静静挨在一起。
魂光比之前亮了一倍，稳了一倍。
“成了。”天喜说。
赤凰松开扶它的手。
天喜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暗灰色的痣比之前大了很多，几乎占满了掌心中央。
四块碎片蜷在魂石旁边，惊、恐、思、怒，四色交叠。
还剩三块，喜、忧、悲。
喜和忧在魂种里长成了，悲被魂种吃掉又长出来了，但它们都不是碎片形态，是魂种本身的一部分。
碎片归位到七块，魂种自然完整。
其实已经完整了。
天喜攥了攥拳，又松开。
魂光从核里涌出来，灌满经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厚实。
它偏头看向峡谷外面。天光从一线天缝里漏下来，照得两壁的暗红纹路慢慢变淡。
“走吧。”天喜说。
赤凰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峡谷，光幕已经消散了，只留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晕。
赤凰站在峡谷口，回头看了一眼。
峡谷深处的暗红色已经完全退了，只剩下普通的石壁。
“你刚才压怒的时候，”赤凰开口，“我看到你掌心那颗痣变红了。现在又变回灰白了。”
天喜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暗灰色的痣安安静静嵌在四条法则纹路交汇处，四块碎片在魂里稳稳亮着。
“怒回去了。”天喜说，“但怒还在。沉在底下。以后碰到该怒的事，它自己会出来。”
赤凰点了点头。
两人往回走。
赤凰走了几步，忽然又问了一句。
“你现在魂种完整了。感觉怎么样？”
天喜想了想。
魂种在核里转着，四块碎片安安稳稳。
魂光厚实，经脉通畅。
它抬起右手看了看，又放下。
“饿。”天喜说，“走快点。回去吃赵灵儿烙的饼。”
赤凰嘴角抽了一下，没再问，加快步子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