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喜和石头从北边回来那天，合欢宗后山的灵桃熟了。
石头跑进山门的时候，赵灵儿正蹲在灵桃树下挑果子。
石头冲过去撞在她背上，赵灵儿往前一扑，手里刚摘的桃子滚了一地。
她回头正要骂，看到石头晒得黑红的脸和咧到耳根的嘴，骂人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变成了“洗手去”。
石头跑去洗手，天喜跟在后面走进院子。
林清欢在茶亭里坐着，面前摆着一盘刚洗好的灵桃。
他抬头看了天喜一眼，把盘子推过去。
“回来了。”
“嗯。”
“燕衔呢？”
“留在北边了。”天喜拿起一颗桃子咬了一口，汁水甜，果肉脆，“那块边角料碎片是一颗种子。”
林清欢放下手里的桃子。“种子？”
“旧天道碎裂的时候，核心里除了七情碎片，还有一颗种子。”天喜边嚼边说，“碎的时候种子跟着飞出去了，卡在裂谷带北段的一处石缝里。燕衔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发芽了，长成了一棵小树。石缝里没土没水，树长得很慢，三百年只长了三寸高。”
“燕衔守着它？”
“对。她说她一开始想拔出来带走，但根扎得太深，拔断了树会死。她就在旁边搭了个棚子，每天浇水。浇了两个月，树多长了两寸。”天喜把桃子吃完，果核搁在盘边，“她让我去看。我去了，魂光探了一遍那棵树，树根下面连着一整条灵脉。边角料碎片里的残余印记已经渗进灵脉了，整条灵脉都在养那棵树。拔出来树死，灵脉也会枯。留着树，灵脉会慢慢把种子里的东西化开，融进地脉里。散在七界各处。”
林清欢沉默了一会儿。“那棵树是什么种子？”
天喜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暗灰色的痣安安静静嵌在纹路中间，七情在魂种里依次流转。
“旧天道核心里，魂种旁边还有一颗种子。和魂种不一样。魂种管七情，种子管别的东西。”
“管什么？”
“不知道。种子还没长成，信息不全。但魂种碰到它的时候，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天喜攥了攥拳，“那颗种子会长成什么，等它长大了才知道。燕衔留在那里浇水，她说她想看看。”
林清欢点头，把盘子往天喜那边又推了推。
天喜又拿了一颗桃子。
石头洗完手跑回来，抓起盘子里的桃子就往嘴里塞，赵灵儿在后面追着喊“核吐出来”。
石头边跑边嚼，桃核含在嘴里，咕噜咕噜转。
天喜坐在茶亭里吃桃子，看着石头满院子乱跑。
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它忽然想到一件事。种子。
旧天道碎裂的时候散出去的种子。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暗灰色痣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极细的纹路，从痣的边缘延伸出来，往手腕方向走。
纹路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林清欢。”
“嗯。”
“我手上多了一条纹路。”
林清欢凑过来看。天喜摊开右手掌心，那条新纹路确实在，从暗灰色的痣往手腕方向延伸，约一寸长，颜色介于痣的灰和法则纹的金之间。林清欢看了几息，直起身。
“七情归位之后长的？”
“今天才发现。”
“什么感觉？”
天喜内视了一遍。
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魂光灌满经脉。
那条新纹路不在魂种里，也不在法则纹路里。
它挂在魂光和经脉壁之间，像一个新生的芽。
“不知道是什么。”天喜说，“不疼不痒。魂光走到那里的时候会停一下，像在喂它。”
林清欢把盘子里的最后一颗桃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七情归位之后，魂种完整。完整之后会继续长。那条纹路可能是魂种往外长的第一根枝。”
“枝？”
“七情是根。根长好了，开始长枝。枝上会结什么，看它往哪长。”林清欢把桃子放回去，“你最近有没有想做的事？”
天喜想了想。从北边回来之后，它想做的事和以前差不多。
教石头修炼。给阿秀输魂光。
陪七女主吃饭。下棋。补令牌。
但有一件事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它做这些事的时候，魂种是稳稳当当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现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魂种会跳得快一些，七情依次流转的节奏也会跟着变。
喂石头灵气的时候，喜和忧跳得快。
给阿秀输魂光的时候，悲跳得慢。
和七女主吃饭的时候，七情全动，像一锅温水在冒小泡。
“有。”天喜说，“我想种一棵树。”
林清欢偏头看它。
北边那棵树，燕衔在浇水。她说她想看树长大。
我也想。但不是那一棵。我想在合欢宗种一棵。
普通的树。
种子撒下去，浇水，看它发芽，长高，开花。不做别的。就种树。
林清欢把桃子放回盘子里，站起来。“后院有片空地，荒着。明天我让人翻一下。”
“我自己翻。”
“你会翻地？”
“不会。你教我。”
林清欢看了它一会儿，点了点头。天喜把最后一颗桃子吃完，果核攥在手里，没扔。
石头跑过来问果核有什么用，天喜说种下去能长桃树。
石头说那我也要种，天喜说好，一人种一棵。
石头跑去找赵灵儿要果核。
赵灵儿骂他浪费，但还是给了他两颗。
傍晚的时候，天喜去青石镇看阿秀。
石头也跟着去了，脖子上挂着木珠，怀里揣着两颗果核。
到了阿秀家，阿秀在院子里晾药草，气色比上次又好了些，走路稳当，手也不抖了。
石头跑过去抱住她的腰，仰头说娘我回来了。
阿秀低头摸他的头，问他晒黑了没有，石头说黑了但天喜说好看。
天喜站在院子里，魂光探了一圈阿秀的经脉。
灰色退到只剩一丝尾巴，魂光在里面流转得很顺。
经脉壁比之前厚了两倍，灵气在里面走的时候不再打滑。
阿秀的身体比天喜预想的好得快。
“仙长。”阿秀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药草。
“嗯。”
“石头跟你出去两趟了。每次都长个子。”
阿秀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草，手指搓了搓叶子，“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说。”
“石头有灵根，能修炼。我这边身体也稳了。我想找点事做。”
阿秀抬起头，目光很平，“你上次教我吐纳的时候说，灵气在经脉里走顺了，手会稳。我这几个月练下来，手确实稳了。扎针不抖，切药不歪。我想学制药。不用多好，普通的伤药就行。”
天喜看着她。阿秀站在院子里，黄昏的光落在她身上。
她三十多岁，瘦，脸色偏黄，脸上有旧伤的痕迹。但她的眼睛很亮，和石头一样。
“沈青梧懂制符，不懂制药。媚儿懂制药。”天喜说，“我回去跟她说。让她来教你。每月来两次。”
阿秀点头。“行。”
“学制药很费时间。你现在身体刚好。”
“我知道。”阿秀把药草收进竹篓里，石头在山上修炼，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学点东西，手稳了，心也稳。
你上次说真的东西攥着不累。我学制药，做出来的药是真的。不累。
天喜没再说什么。
它从袖子里掏出那颗桃核，递给阿秀。“石头的。他说种下去能长桃树。”
阿秀接过桃核，低头看了看。
她攥了攥，转身进屋里找花盆。
石头从灶台那边跑出来，手里攥着阿秀给他留的萝卜干，塞了一根给天喜。
天喜接过来嚼着，咸的，脆的，和以前一样。
天黑透的时候天喜带石头回山上。
走到半路石头困了，天喜把他背在背上。
石头趴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天喜，我的桃核种了吗”。
天喜说种了。石头嗯了一声，睡过去了。
月亮从云里露出来，照在山道上。
天喜背着石头慢慢走，步子稳。
掌心的暗灰色痣在月光下安安静静，那条新生的纹路亮着极淡的光。
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
它忽然觉得背后石头的呼吸声、脚下的石阶、掌心的纹路、魂里的跳动，全都对上了。
它继续走。前面是合欢宗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