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第一次翻身，是下午。
天喜在溪边教石头画引路线，苏雪在静室里整理药架。
念雪躺在小床上，盯着头顶的铃铛看。
铃铛是赵灵儿用红线穿了三颗珠子做的，珠子是阿秀配药时剩下的药丸壳，磨圆了，红的黄的白的，风一吹就转。
念雪的眼珠跟着珠子转了一会儿，忽然两条腿往上一蹬，身子一歪，从小床中间翻到了床沿。
再一蹬，翻到了床边。
半个身子悬在床外。
苏雪听到动静回头，看到念雪的半个身子已经挂在小床边缘，一只手攥着床沿，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
苏雪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把念雪捞起来。
念雪被捞回来放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咯咯笑了一声。
苏雪低头看她。“你翻的？”
念雪挥了挥手，又蹬腿。
苏雪把她翻过去趴在床上，念雪四肢用力，脑袋往前拱，拱不动。
苏雪把她翻回来，念雪又笑。
天喜从外面进来。苏雪说念雪刚才差点翻下床。
天喜魂光探入念雪经脉，婴儿的灵气流转比之前快了，四肢的经脉壁比躯干厚了一层。她确实在长力气。
“她灵根粗，发育比普通婴儿快。”天喜说，“石头当年三个月才会翻身。念雪两个月就翻得动了。”
苏雪把念雪放回小床中间，用被子在床边围了一圈。
念雪躺在中间，手脚在空中划拉，划了一会儿又开始往旁边翻。
翻到被子边上被挡住，她停下来，歇了一会儿，继续翻。翻不动就笑。
石头从外面跑进来，满头汗。
他刚才在溪边画引路线，画完了跑回来看念雪。
看到念雪在小床上翻来翻去，他趴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天喜，念雪在干嘛？”
“练翻身。”
石头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被子里。
念雪攥住他的手指，借力一翻，从仰面翻成了侧躺，然后一蹬腿翻成趴着。
脑袋撑不起来，脸埋在被子上，闷哼了一声。石头赶紧把她翻回来。
念雪仰面躺着，喘了两口气，又笑了。
“她力气好大。”石头甩了甩被攥红的手指。
“你当年学翻身用了三个月。”苏雪说。
石头想了想。“那她现在会翻了，什么时候会爬？”
“再过几个月。”
石头点头，趴在小床边继续看。
念雪翻了一会儿翻累了，闭上眼睡了。
石头蹲在旁边，等念雪睡着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天喜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
“第三张。刚画的。”
天喜接过去看。
符纸裁得比前两张都齐，纹路画了七笔，从起笔到收笔一气呵成，没有停顿。
魂光探入，灵气从头走到尾，走到最后一笔末端的时候没有卡顿，直接走通了。
整张符从头到尾通了，灵气走到末端之后还回了一丝，顺着纹路回流到起笔位置，在符纸上形成了一个闭环。
“成了。”天喜说，“这张能用。”
石头瞪大眼。“能用？”
“灵气在符纸里走通了，还能回流。说明纹路没漏。你可以用它了。”
石头看着手里的符纸，手指在上面摸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用，而是把符纸折好，又从最里面的口袋里掏出前两张，三张并排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前两张收回去，只留第三张在手心。
“这张我用。”石头说，“前两张留给念雪看。”
天喜点头。
石头攥着符纸跑出去，跑到桃树旁边蹲下来，把符纸贴在树干上。
符纸上的纹路亮了一下，灵气从符纸里渗入树皮，沿着树干往上走。
桃树的叶子抖了抖，比之前绿了一分。
石头蹲在旁边盯着看，符纸上的灵气走了一圈，回到起笔位置，暗下去。
符纸变成了普通的黄纸，上面的纹路还在，但没有灵气了。
“用完了。”石头把符纸揭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天喜，符纸用完还能再用吗？”
“能。重新画灵气进去就行。但这张画得浅，灵气走一圈就没了。要耐用的话，纹路要画得更深，每一笔压得实。”
石头点头，把用过的符纸折好收起来。“那我再练。画深一点。”
天喜站在桃树旁边，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
掌心的九片叶子安安静静亮着，第十片叶芽比早上又展开了一丝。
它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茶亭走。
林清欢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卷新的抄本，是从天庭送来的典籍，关于上古灵根遗传的记录。
“赵灵儿自己稳经脉的事，你知道吗？”天喜在他对面坐下。
“知道。她跟我说了。”
“你觉得能稳住吗？”
林清欢翻了一页抄本。
“沈伯的功法我查过。天庭典籍里有记载，是一门上古调脉术。练到深处能让经脉随心意而动。赵灵儿底子薄，练不到深处，但稳住自己的经脉够用了。她这个人……”林清欢顿了顿，“流亡那几年什么苦都吃过。自己稳经脉对她来说不算难。”
天喜点头。林清欢把抄本合上，看着天喜。
“你魂种怎么样了？”
天喜摊开右手。
九片叶子排成两排，第十片叶芽已经展开了一半，末端还有一个极小的卷曲。
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魂光灌满经脉，走到叶子位置分出一丝滋养叶片，叶片吸完反哺回核里。
出去五缕回来六缕的循环比之前更顺了。
“九片全开了。第十片快开了。”
林清欢看着它的手。“七情是根，叶子是枝。根长好了，枝一直长。现在长了十片，后面还会长。长到什么时候停，看它自己。”
“你上次说过这话。”
“说过。但你当时只长了四片。现在十片了，还没停。”
天喜看着掌心的叶子。
十片叶子在日光下亮着，脉络清晰，魂光在叶脉里缓缓流动。它攥了攥拳，又松开。
“停不停都行。”天喜说，“给出去多少，回来多少。叶子长着，魂光够用。”
林清欢把抄本收起来，站起来。“石头那张符用了？”
“用了。贴在桃树上，灵气走了一圈就没了。他说要画深一点。”
“让他练。练到能画深符，就能用符纸做点实际的事了。护身、传信、引路。阿秀学的制符是正统路子，她教石头教得对。”
天喜站起来，往溪边走。
石头已经回到溪边了，蹲在青石上画新的符纸。
天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魂光探入符纸，灵气走到中间位置停了一下。
“这里。”天喜说。
“嗯？”
“第五笔收笔的时候再压深一点。你刚才压浅了，灵气走到这里会滞一下。”
石头点头，把符纸翻过来重新画。
天喜蹲在旁边看着，魂种在核里跳着，七情依次流转。
掌心的第十片叶子在它没注意的时候完全展开了，第十一片叶芽从叶柄处冒了出来，极小的一点。
天喜低头看着第十一片叶芽，又抬头看石头画符的侧脸。
石头画得认真，手指贴着符纸慢慢走。
桃树在院子里，念雪在静室里，赵灵儿在客院练功，白媚儿在药圃，云萝在编花环，柳如烟在练剑，妖妖在墙头晒太阳，妙音在佛堂念经。都在。
它蹲在溪边，继续看石头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