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喜在溪邊坐了一下午。
石頭和念雪在溪水里摸魚，石頭十六歲，念雪九歲，兩人卷著褲腿站在淺水里，彎腰盯著水底。
念雪摸到一條，滑掉了，濺了一臉水。
石頭笑她，念雪甩了他一身水。
兩人在溪水里鬧了一會兒，石頭摸到一條大的，舉起來喊天喜看。
天喜點頭，石頭把魚放進桶里，念雪湊過去看，說晚上讓趙靈兒姨炖魚湯。
天喜坐在青石上，掌心攤開擱在膝頭。
十朵花在日光下安安靜靜亮著，第十一片葉芽從花中間冒出來，末端的小尖比早上又展開了一絲。
魂種在核里跳著，七情依次流轉，不急不慢。
溪水從腳邊淌過去，把天喜的影子拉在水面上，晃了晃。
林清歡從山道上走下來，手里攥著兩杯茶。
他在天喜旁邊坐下，把一杯遞過去。
天喜接了，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泡得不濃。
“石頭回來之後，符畫得更好了。”林清歡說。
“在外面學了新路子。拐彎多，存得久。”
“明年還出去嗎？”
天喜低頭看掌心。
十朵花在茶水的熱氣里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來。
“看他自己。想出去就出去，想留下就留下。”
林清歡點頭，喝了一口茶。
兩人坐在溪邊，看著石頭和念雪在水里摸魚。
念雪又摸到一條，這次沒滑掉，攥著魚跑上岸，把魚放進桶里。
石頭跟在後面，桶里的水濺出來，濕了一路。
念雪把魚倒進石頭手里的桶，說“四條了，夠吃了”，石頭說“再摸一條給白芷”，念雪說“白芷不吃魚”，石頭說“那就給雲藤”，念雪說“雲藤也不吃”，石頭說“那給妖小尾”，念雪說“妖小尾吃果子”，石頭想了想說“那給我們自己吃”。
兩人提著桶往山上走。
天喜站起來，和林清歡跟在後面。
走到半山腰時念雪回頭喊︰“天喜，晚上吃魚！”
“好。”
回到院子里，趙靈兒已經燒好了水。
石頭把魚收拾了，念雪在旁邊遞刀遞鹽。
趙靈兒把魚炖上，灶台上飄出香味。
白芷從藥圃出來，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又回去了。
雲藤在窗台上澆藤蔓，澆完跳下來，跑到廚房門口聞了聞，又跑回去了。
趙念沈坐在茶亭里翻產經，柳念劍在院子角落比劃劍，妖小尾趴在牆頭上，妙念安坐在佛堂門口。
阿秀從山道上走上來，手里提著藥箱。
她今天來送藥，順便留下來吃飯。
白媚兒給她留了位置，在最順手的那格抽屜里放了她上次落下的裁紙刀。
阿秀看到了，收進袖子里。
七女主陸續來了。
甦雪抱著念雪的衣服走出來，白媚兒從藥圃出來，雲蘿從窗台上跳下來，趙靈兒從廚房探頭喊吃飯，柳如煙收劍進門，妖妖變回人形從牆頭跳下來，妙音從佛堂走出來。林清歡在主位坐下。
八個孩子圍在桌邊，大的自己吃，小的喂。
石頭給念雪夾魚，念雪給石頭遞筷子。
阿秀坐在桌尾，白媚兒給她盛了一碗湯。
天喜坐下吃飯。魂種在核里跳著，七情依次流轉，在“喜”上停了最久。
掌心的十朵花在飯桌的燈光下亮著，第十一片葉芽在花中間安安靜靜展開了一絲。
它低頭看了一會兒，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吃完飯天黑了。
石頭帶著念雪去院子里看桃樹，念雪說桃子快熟了，石頭說再等幾天。
趙靈兒在廚房收拾碗筷，白媚兒在藥圃整理藥架，雲蘿在窗台上澆最後一瓢水，趙靈兒翻完產經最後一頁，柳如煙收了劍，妖妖趴在牆頭看星星，妙音在佛堂念完最後一遍經。
林清歡坐在茶亭里翻抄本。阿秀下山回青石鎮了，石頭送她到山門。
天喜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抬頭看天。
星河從山頂鋪到山腳，月亮掛在桃樹頂上，桃子掛在枝頭，青的，還沒熟。
魂種在核里跳著，七情依次流轉。
掌心的十朵花在夜色里亮著，第十一片葉芽比早上又展開了一絲。
石頭從山門回來，在院子中間站了一會兒，偏頭看天喜。
“天喜。”
“嗯。”
“明天還翻地嗎？”
“翻。菜地旁邊那塊荒著。”
“種什麼？”
天喜想了想。“白菜。蘿卜。豆子。”
“行。明天我來幫忙。”
石頭走進屋里去了。
天喜坐在石凳上，魂種在核里跳著，七情依次流轉。
掌心的十朵花在月光下亮著，第十一片葉芽安安靜靜地展開了一絲。
它攥了攥拳，又松開。
花跟著晃了晃，站穩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
廚房的燈滅了，藥圃的燈滅了，客院的燈滅了，佛堂的燈滅了。
只剩茶亭里的燈還亮著，林清歡還在翻抄本。
天喜站起來，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桃樹在月光下站著，枝頭的青桃掛了一樹。
念雪種的七八棵小樹在旁邊站成一排。
石頭種的豆子爬了藤，趙靈兒搭的架子還立著。
藥圃里飄著藥草的味道。
窗台上的藤蔓爬滿了半面牆。
天喜走進屋，躺下。
魂種在核里跳著，七情依次流轉，不急不慢。
掌心的十朵花在黑暗中安安靜靜亮著，第十一片葉芽透出淺綠色的光。
它閉上眼，听著隔壁石頭平穩的呼吸聲，再隔壁念雪偶爾的夢囈，甦雪輕聲哄孩子的哼唱，林清歡翻抄本的紙頁聲。
它翻了個身，面朝窗戶。
月光從窗紙外面滲進來，落在掌心的十朵花上。
花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魂種在核里跳著，跳著跳著把它帶進了夢里。
夢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新翻的土，土里十朵花開著，第十一片葉子正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