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一半，许洋的目光落到了旁边的肉夹馍上。
他伸手拿起来，朝周浩示意了一下，
“周大师，面已经鉴定过了，这个是不是也该点评两句？”
周浩刚咽下嘴里的面，闻言看了过来。
“你还真准备听一整套？”
“八十块钱都花了，课总得上完吧。”
周浩被他逗笑了，拿起自己的肉夹馍，将食品纸往下退了退。
“那就先看这个馍，正宗的老潼关肉夹馍，馍本身就很有特点。”
他指了指表面：“饼皮要金黄，外面能看见一圈一圈的螺旋纹路，里面也得有层次。”
说着，他掰下一点边缘，薄酥的饼皮裂开，酥屑落进纸里，断口处，能看见一层层分开的薄片。
周浩将那一小块递到许洋面前。
“看见没有？”
“看见了。”
许洋点点头：“这层次，比我钱包里的钱都多。”
周浩没忍住笑了一声：“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你继续。”
“现在有些外卖店，为了方便，用的是速冻预制饼。”
周浩将那点酥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二次加热以后，再闷在包装袋里送过来，酥度往往就差了不少，很难有现做现烙的这个效果。”
“陈老板这个，没话说。”
刚才他们取餐的时候，还能看见后厨不断将烙好的馍取出来。
是不是现做的，一目了然。
许洋点点头，又朝肉馅里看了一眼。
“那里面呢？”
“我记得你刚才特意选了不放青椒。”
“对。”
周浩说道：“按老潼关传统的吃法，里面夹的就是卤肉，不放青椒。”
“加青椒是后来在外地流行起来的改良吃法，不过青椒确实解腻，也有人就喜欢那点清爽的口感。”
他看了眼许洋手里夹着细碎青椒的肉夹馍，又笑了笑。
“所以陈老板这个选项就加得很好。”
“我想吃老味道，就不放，你喜欢青椒，就加。”
“大家按自己喜欢的吃，没必要为这两口饭争起来。”
许洋听得连连点头。
“周大师，格局打开了。”
“行了，赶紧吃吧。”
周浩说完，咬了一大口。
薄酥的馍壳在齿间碎开，烘烤后的麦香先散了出来。
紧接着，是满满当当的卤肉。
瘦肉炖得松软，肥肉油润，浓郁的卤汁浸进馍瓤，咬开的时候，连里面的每一层面都带着肉香。
周浩嚼了几下，眼睛又亮了。
“怎么样？”
许洋问道，
周浩点头，等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终于说出一句：“味也对。”
短短三个字说完，他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两个人没了继续聊天的心思。
面是热的，馍是酥的，剥好的蒜就放在手边。
再说下去，才是真的浪费......
许洋吃得额头冒汗，筷子夹起宽面，刚送进嘴里，便又惦记起了手里的肉夹馍。
两边都好吃，一时间，竟然有些忙不过来。
可吃着吃着，他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声。
许洋起初没在意，油泼面又热又辣，吃得鼻子发酸，也很正常。
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中间还夹着一声压得很低的啜泣。
许洋抬起头，愣住了。
刚才还拿着筷子，跟他一本正经讲油泼面怎么做才正宗的周浩，此刻正低着头，眼睛红得厉害。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赶紧抽了张纸。
许洋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筷子。
“不是……你哭啥啊？辣着了？”
周浩摇了摇头，拿纸按住眼角，过了一会，才抬起头，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许洋张了张嘴，刚才准备好的玩笑话，一下便说不出来了。
周浩看着碗里的面，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突然这么难受......
刚开始，他真的只是在跟许洋开玩笑。
难得遇到一道自己熟悉的菜，便想多说两句。
可等那口熟悉的油泼面吃进嘴里，再咬上一口肉夹馍，有些原本好好压在心里的东西，忽然就有些压不住了。
他想起了家里的厨房，不大，母亲做饭的时候，父亲要是也挤进去拿东西，两个人还得侧着身子错开。
小时候，每次家里吃油泼面，母亲都会提前把面醒好。
等他放学回来，书包刚放下，厨房里便会传出一句：“洗手，马上就能吃。”
那时候，周浩总觉得母亲做饭慢，
一边喊饿，一边扒着厨房门往里面看，
母亲便拿筷子将他往外赶，“快了快了，别站这儿挡路。”
等热油泼下去，声音一响，父亲就会把剥好的蒜往桌子中间推。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母亲总要多问一句：“够不够？锅里还有，没吃饱再给你下。”
那时候，周浩从来没有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特别。
不就是一碗面吗？
今天吃完，过几天还会吃，
家一直在那里，父母也一直在那里，
他甚至嫌母亲问得多，
自己吃没吃饱，还能不知道？
可后来到了天城，他才发现，有些随口就能听见的话，离开家以后，便没那么容易听见了......
这里当然很好，比起陕省那座不怎么起眼的小城市，天城有更多工作，也有更多机会，
交通方便，商场漂亮，夜里很晚，街上依旧灯火通明......
他刚来的时候，也站在高楼下面抬头看过，
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好好干！！
既然出来了，总得混出点样子！
这两年，他也确实在认真生活，工作渐渐熟悉，工资按时到账，能够负担自己的日常开销。
偶尔还能像今天这样，和朋友排队吃一顿喜欢的东西。
真要说过得多惨，倒也没有......
只是工资看着比老家高，交完房租，再算上平时的各种支出，最后能留下来的，往往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想多攒一点，就得再努力一点！
工作忙的时候，晚饭推迟是很常见的事情，
有时下班回到住处，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
他掏钥匙，开门，再摸到墙上的开关，屋里亮起来，然后，自己关门，自己换鞋。
不会有人从厨房里探出头，问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也不会有人看他脸色不好，追着问一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累了，就躺一会......饿了，就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
第二天闹钟一响，再爬起来继续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