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微的燈光下，秦勉繼續檢查秦勖的隨身衣物。
秦勖的內衣，有濃烈的汗味。
如果她一路是沿著內長城往東，橫穿北直隸的幾個州府，抵達滄州的，她完全可以用皇帝賜給秦家軍的銀魚住官驛，能洗上澡，就算沒空漿洗衣服，也不會那麼臭。
這進一步說明，她有相當長的時間，在塞外的北胡部落里，無法沐浴。
秦勉的目光，落在秦勖的褻褲上。
油漬？
秦勉微擰眉頭，拿起褻褲，讓燭燈從後面照射。
逆光之下，布料上的油漬，更明顯了。
秦勖平日里的吃相，並不粗豪，秦勉從前很少見她把羊油滴在衣服上。
況且，就算要滴，也不可能滴在內衣褻褲上。
秦勉閉上眼楮。
黑暗像一塊干淨的幕布。
往昔諸多與秦勖相關的情景，或者秦勉游走于邊境互市的情景，出現在幕布上……
片刻後，秦勉睜開雙眼，抓過秦勖的肚兜，檢查靠近下體的邊緣。
果然，那里也有油漬。
秦勉現在可以肯定，這是涂抹在一種特殊物件上的羊油。
秦勖比秦勉大三四歲。
幾年前，秦勖就開始向秦芳，討要被俘的北胡士兵中的強壯者，滿足自己的欲望。
秦芳同意了義女的請求，但給她兩個約束，一是不許虐俘，因為虐俘和殺降一樣，在武將秦芳眼里，不吉利，更有違天道。
二是叮囑她小心行事，不要染孕，為此，秦芳還特意讓秦勖戴上自己也常用的西域香藥。
今日，秦勉看得很清楚，秦勖的手腕上、脖子里，都沒有從前戴著的香藥串珠。
秦勖今年二十五歲，正是欲望越來越強的年紀，她舍棄香藥避子的做法，不可能因為轉性變得清心寡欲了，而是，有了更穩妥的工具︰豬盲腸。
北胡皇朝被漢人反擊和自身內訌，攪得四分五裂後，十幾個大小部落，幾乎仍保持著游牧的特點。
只有一個部落例外︰多顏部。
多顏部生息繁衍在森林與大河間，是農耕漁獵的習慣，所以也擅長養豬。
秦勉過去喬裝成販茶葉的小伙計，潛入關外一處胡人鎮子刺探軍情時，在窯子里，見到一個多顏部來的女人，用豬盲腸縫制的兜套，避子。
但塞外空氣干燥，盲腸套容易發干，多顏部的女人就給它們涂上羊油，也有利于說服恩客願意用這種潤滑的玩意兒。
行房時，羊油便會沾在女子的雙腿間和腹部，再沁染到肚兜和褻褲上。
秦勉進一步鎖定了秦勖的上一站︰多顏部。
她勾連多顏部時，被酋長賞賜壯士陪寢，使用了豬盲腸兜套。
並且，從秦勖不再佩戴香藥的做法，她多半，不是第一次與多顏部有交集。
可是，多顏部在兩千里外，秦勖打來回的時間，對不上。
莫非，多顏部的勢力，已經暗暗地，往南滲透？
北胡那些戰力尚在的部落，領地意識極強，對多顏這種風俗差異顯著的小部落，只可能傾軋吞並，不可能溫和地允許他們向南擴張，但近年，並未有多顏部被誰吃掉的消息。
多顏部若要走出白山黑水，往南壯大自己的勢力，只有一個合作伙伴︰納哈部。
沒錯，就是謝思恆幾年前陪著代王陳松出使過的納哈部。
……
“阿江，薊州果然有不少納哈部的人啊。”
兩日後，大琉北塞重鎮之一的薊州，馬車中的毛崢，撩開簾子，看著街道上往來的行人，感慨道。
阿江也有多年沒來薊州了，眼前的情景，的確與他少年時的記憶，很不一樣。
五六年前，已成皇帝信臣的毛健，憑借自己長期在北直隸為官的履歷，說服陳瑯招降納哈部，並派出自己寵愛的皇子，代王陳松，親自出使納哈部，促成其歸順。
毛健的這步棋，下得很成功。
如今，納哈部成了唯一一個，部民能與大琉百姓雜居的胡人部落。
而在實際上控制了納哈部的青夫人，也能在多顏、納哈、薊州三地間，越來越安全地穿梭。
馬車來到薊州城北的佛寺。
住持得了小沙彌的稟報，親自出來迎接，引著毛崢和阿江，穿過前殿，來到後院清修之地。
繞著黃狗飄的雲百里，一眼看到，場院東邊的柏樹下，竟有十幾座大小不一的石塔。
雲百里大致曉得陽間的規矩，石塔里供奉的是得道高僧的舍利子。
如此說來，這個廟來頭還挺久的？那麼多高僧。
正琢磨呢，卻見毛崢走過去，接過主持遞上的香，貼著額頭，沖第一座石塔拜道︰“太爺爺，太奶奶，不孝曾孫，沈崢，替爹爹沈健和娘親，來看你們了。”
接著，他一座座石塔拜過去，稱呼都是近親。
雲百里愣愣地看著毛崢和那一片塔林。
這就是阿勉說的，二十五年前、大琉立國之初，被皇帝滅門的吳江沈氏嗎？
富甲一方、人丁興旺、對四鄰八鄉也樂善好施的吳江沈氏，主動出面、為當時還是軍閥的大琉皇帝陳瑯招撫江南讀書人的吳江沈氏，甚至連應天府的城牆，都是他們出錢所修的吳江沈氏，同宗主脈的一百多口人，說沒就沒了。
我的後土娘娘喲，忒慘了這。
雲百里念出這聲時，才陡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同情阿勉的敵人？
他狠狠啐了自己一口，飄去禪房那邊的廊下，往窗戶里看。
禪房中的一間，門突然開了，一個穿著皮袍子的女人走了出來，正與雲百照面。
女人四十出頭的歲數，眼角唇畔都有明顯的皺紋，皮膚也黝黑粗糲，像是長期經歷風霜洗禮，但五官與臉型的端麗，看得出年輕時頗為美貌。
雲百里撞上她的目光，突然有種如遭電擊的感覺。
比那次在魯王府外遇到邪火灼燒時，還要強烈。
“你是誰？”雲百里脫口而出。
女人面向雲百里的目光，是失焦的，她看不到他。
她也听不到他的問話，所以沒有回答。
但沒回答，不等于沒反應，雲百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女人似乎，在短暫的瞬間，神情與開門出來時，不一樣了。
她的眼中，出現奇怪的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