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武植站在铜镜前,张开双臂。
潘金莲踮着脚尖,细致地替他整理那身深青色的县尉官袍。
她今日换了一身鲜艳罗裙,腰间束着流云纹的宽带,将那婀娜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旁边,一个身穿翠绿比甲的丫鬟正捧着玉带,低垂着头,脸颊绯红。
正是武植从司马府“借”来的春桃。
“老爷,玉带。”
春桃不敢抬头。
武植接过玉带,趁金莲转身拿东西的空当,在春桃那滑腻的手背上摸了一把。
“怕什么?昨晚隔着门听墙角的胆子哪去了?”
春桃身子一抖,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想起昨夜在司马府,隔着一道门板听到的那些声音。
自家夫人那压抑又欢愉的声音,还有木床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那些声音像烙铁一样,在她脑海里烙下了印记。
潘金莲嗔怪地瞪了武植一眼,伸手接过香囊,系在武植腰间。
“夫君又欺负人,春桃妹妹初来乍到,脸皮薄。”
武植哈哈大笑,一把揽过潘金莲的纤腰。
“今儿个去张府,都不许低头。”
武植目光在二女脸上扫过。
“金莲,把你那些首饰都戴上,怎么富贵怎么来。”
“春桃,你是司马府出来的人,别给我丢了份。”
“我要让张府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看看,什么是如今的武家。”
潘金莲看着镜中那个贵气逼人的自己,重重点头。
春桃也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坚定。
……
马车辚辚。
这是武植特意从车行雇来的宽大马车,四角垂着流苏,车厢内铺着厚厚的地毯。
潘金莲坐在武植身侧,双手紧紧绞着帕子。
越靠近张府,她身子绷得越紧。
那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无数个日夜,她都在那个后院里担惊受怕,生怕那个老色鬼闯进房来。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潘金莲抬起头,对上武植那双沉稳的眼睛。
“还怕?”
武植问。
潘金莲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夫君在,奴家……不怕。”
武植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在掌心里握紧。
“记住,你现在不是那个任人买卖的使唤丫头。”
“你是县尉夫人。”
“待会儿进了门,就算是张大户那老狗,也得给你弯腰行礼。”
这番话掷地有声。
潘金莲怔怔地看着武植。
县尉夫人。
这个身份就是一道护身符,让她心中那些陈年的恐惧慢慢消散。
她反手握住武植的大手,身子向他靠了靠,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镇定下来。
春桃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羡慕,向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吁——”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停下。
外头传来张府管家那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
“车把式,怎么停这儿了?不知道规矩吗?走侧门!这正门是贵客走的!”
车厢内,武植一声不吭。
他靠在软垫上玩着潘金莲那如葱白般的手指。
“夫君……”
潘金莲有些紧张。
“不急。”
武植闭着眼,老神在在。
外头的争执声越来越大。
“这位管家,车里坐的可是武县尉!”
车夫据理力争。
那管家冷哼一声。
“县尉?以前卖炊饼的时候,连这侧门都没资格进!赶紧把车挪开!”
武植睁开眼。
那一瞬间流露出的煞气,让旁边的春桃吓得缩了缩脖子。
她这才意识到,这个男人表面上温和,骨子里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武植掀开车帘一角。
目光直刺那个站在台阶上趾高气扬的管家。
“怎么?张府的门槛是用金子铸的?本官这双官靴踩不得?”
管家被这眼神一刺,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车帘缝隙里露出的那一角深青色官袍,就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大……大人……”
“开正门。”
武植吐出三个字。
管家还想说什么,却见武植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把刀,可是砍过黄泥岗悍匪脑袋的。
管家后退两步。
“小的这就去通报夫人!”
管家转身跑开。
......
“开!快开门!”
“吱呀——”
伴随着摩擦声,两扇尘封已久的正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积灰在阳光下飞舞。
张府的下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这张府的正门,除了知县大人来访,哪怕是过年祭祖都鲜少开启。
今日,却为一个曾经的卖饼郎开了。
一个婆子小声嘀咕。
“这武大郎真有这么大的脸面?”
旁边的小厮啐了她一口。
“你瞎了?那可是县尉大人!掌一县兵马的!”
“再敢叫武大郎,小心你的舌头!”
婆子吓得捂住嘴,不敢再说话。
武植率先钻出车厢。
他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一圈院里的仆役。
那些曾经对他指指点点、肆意嘲笑的下人,此刻全都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武植回身,伸出手。
“夫人,下车。”
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他的掌心。
潘金莲提着裙摆,在众目睽睽之下,踩着马凳,优雅地走下马车。
那一身罗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赤金步摇流光溢彩。
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扫过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婆子和丫鬟。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这还是那个下人小丫头?
一月不见,已经是豪门的贵妇人!
一个曾经打过潘金莲的婆子,此刻双腿发软,差点跪下去。
她想起当初自己是怎么骂这个小贱人的,又是怎么扇她耳光的。
如今人家是县尉夫人了。
要是记仇……
婆子越想越怕,冷汗直流。
紧接着,春桃也跳了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潘金莲身后。
那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规矩,更是衬得潘金莲身份尊贵。
正堂台阶之上,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并非张大户,而是一个身穿酱紫色绸缎长袄的妇人。
她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眼皮耷拉着,面无表情。
正是张府真正的掌权者——余氏。
本是想给武植一个下马威,故意晾一晾。
没想到这武大郎直接逼开了正门。
张大户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却黏在了潘金莲身上,再也挪不开。
怎么可能?
才一个月不见,这小娘皮怎么变得如此……如此勾人?
那身段比以前更丰腴了,那皮肤比以前更水灵了,眉眼间那一抹媚意,简直要把人的魂儿都勾出来。
再看她身后那个俏丫鬟,也是个顶个的美人胚子。
这两个绝色,竟然都围着武大郎转?
嫉妒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张大户的心。
凭什么?
这本该都是他的!
张大户强压下心头的酸水,脸上挤出笑容,拱了拱手。
“哎呀,贤婿!让老夫久等了!”
武植看着这张虚伪的老脸。
他没有回礼。
只是伸出手,牵住金莲的手,又用眼神示意春桃跟上。
“老泰山客气了。”
“金莲想家了,我这做女婿的,自然得陪着回来显摆显摆。”
“毕竟……”
武植顿了顿,笑容越发灿烂。
“当初可是老泰山慧眼识珠,把这么好的宝贝硬塞给了我。”
“这份大恩大德,我武植,没齿难忘啊。”
这话说得张大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周围的下人们都憋着笑,不敢出声。
谁都知道,当初张大户是想羞辱潘金莲,才把她嫁给武大郎的。
结果现在,反倒成了“慧眼识珠”。
这打脸打得,啪啪作响。
见到武植三人走来,余氏手中的佛珠停顿了一下。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潘金莲那一身僭越的绯红织金罗裙,眼神中闪过厌恶。
随即便当这个人不存在,只对着武植微微欠了欠身。
“老身身子不适,未曾远迎,武县尉莫怪。”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敷衍。
这就是她的手段。
她是长辈,又是旧主。
她不骂你,只用这种“无视”来提醒潘金莲:
穿得再光鲜,你也是我张府出去的奴婢。
潘金莲身子一僵。
下意识地想要按照以前的规矩行跪拜大礼。
这是多年积威下的本能。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武植止住了她下跪的动作。
“张夫人。”
武植上前一步，官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武植的声音让整个正堂都安静下来。
“本官乃朝廷敕封的正九品县尉,掌一县兵马治安。”
“我身边的,是本官的正妻。”
“按大宋律例,商贾见官眷,虽不必行跪拜大礼,但也需侧身避道,以示尊卑。”
“张夫人这般端坐高台,是觉得张府的家规,大过了朝廷的王法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余氏手中的佛珠一紧。
她看到了武植眼中的寒意。
也看到了他腰间那块象征权力的官凭腰牌。
民不与官斗。
这是铁律。
即便她再看不起潘金莲的出身,但此刻,潘金莲身上披着的是“官眷”的皮。
张大户吓得冷汗直流,拼命给余氏使眼色。
余氏深吸一口气。
脸上那层冷硬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
她缓缓侧过身,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让出了正堂的主路。
“县尉大人言重了。”
余氏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身……给县尉夫人,让路。”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艰难。
每一个字都在嚼碎她的自尊。
潘金莲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曾经掌握她生死的余氏,此刻正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她转头看向武植。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官人”这两个字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