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领着武松，大步迈入紫石街。
入眼便是一座两层高的阔气木楼，挑檐挂着红绸，崭新的“金武酒楼”四个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大堂内宽敞明亮，伙计们穿着统一的干净短打，穿梭如风，生意极好。
武松仰着头，看着那气派非凡的匾额，再低头瞅瞅自己脚上的草鞋。
他脑子里还记着当年在清河县，大哥挑着破旧担子沿街叫卖炊饼。
连个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还得受那帮泼皮的鸟气。
这才多久？
这泼天的富贵，竟然是大哥凭真本事挣下的家业？
这等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武松觉着好似在做梦。
武植从袖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直接塞进武松手里。
武松回过神，看着手里的钥匙，满脸疑惑。
武植抬手一指酒楼隔壁。
那是一座幽静的独立小院，原是武大郎的旧居。
如今被盘下来重新翻修过，青砖黑瓦，看着就舒坦。
“我和你嫂嫂如今住在酒楼后院，图个照看生意方便。”
武植拍着武松宽厚的肩膀。
“那套宅子，归你了。那是大哥给你置办的家业，将来再给你张罗门好亲事，娶妻生子，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爹娘了。”
武松握着那把温润的铜钥匙，硬汉形象的他竟然虎目红了一圈。
他这辈子都在四处漂泊，惹事生非，受尽了世人的冷眼与嫌弃。
何曾有人这般全心全意为他打算过！
如今这毫无保留的庇护，让这位打虎硬汉心头滚烫，喉咙发紧，好似塞了团棉花，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见武松还愣着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武植抬腿就在他屁股上轻踹了一脚。
“发什么愣！瞧你这一身腥臭味，赶紧滚进院子里洗漱，换身干净衣裳！”
骂完弟弟，武植转头冲着大堂里的伙计吼了一嗓子：
“今日酒楼提前打烊！伙计们全放假回去歇着！我要亲自下厨，给我家二郎接风洗尘！”
这霸气四溢的吩咐，尽显财大气粗的“大家长”作风。
武松吸了吸鼻子，把钥匙死死攥在手心，重重点头，转身大步冲进那座属于自己的小院。
背影看着，竟透着几分孩童般的欢快。
……
武植背着手，慢悠悠穿过大堂，走入酒楼后院的内宅。
脱下那身满是尘土的官袍，冲个凉水澡洗去一身疲惫，换了件宽松舒适的常服。
潘金莲捧着布巾，温柔地贴上前，细细替他擦拭头发。
那份媚骨天成的柔顺，让武植十分受用。
王干娘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账本汇报着生意。
“大郎，明日起那‘连折三日’的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这几日只怕客流要挤破门槛，后厨备的那些肉和菜，怕是兜不住。”
武植靠在椅上，端起一杯茶水润了润嗓子。
“那便多备些！直接去市集上包圆了！后厨人手不够，便去街坊邻里雇几个干净手脚的帮闲来打下手。”
武植将茶盏顿在桌上。
“七折看着少挣，实则把客源全抢过来了，以后挣得更多。客人坐不下，就把桌子摆到紫石街面上去！我看这县里谁敢拦我武大郎的财路！”
“是！奴家这就去办！”王干娘连连点头，扭着腰肢下去安排了。
……
半个时辰后。
洗漱干净的武松，换上了一身崭新短打来到酒楼前堂。
刚一进门，一阵奇香便直往鼻子里钻。
大堂正中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色泽油亮的菜肴。
那可不是大宋寻常的清水炖煮，而是镬气十足的新式爆炒。
桌子正中央，还稳稳当当放着两个粗瓷酒坛。
这是武植这两个月领着厨子，瞎鼓捣出来的“土法蒸馏”高度烧酒。
虽比不上后世的烈酒，但在这只有低度浊酒的大宋，绝对是能辣断喉咙的神仙醉！
武松咽了一口唾沫，正要入座。
后堂门帘挑起。
潘金莲换了一身得体的锦裙，莲步轻移，走到堂前，盈盈福下身子。
“叔叔万福。”
她声音娇软温婉，极具大宋妇人的规矩。
紧随其后的王干娘也换了身鲜亮的衣裳，笑眯眯地见礼。
武松何曾近前见过这等绝色？
他本是生性守礼的硬汉，在景阳冈上面对大虫都面不改色，一时竟局促得手脚无处安放。
僵在原地，脖子梗着，根本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只死盯着脚下的鞋尖。
一张脸涨得通红，活像个犯了错的孩童，声若洪钟地来了一嗓子：
“嫂嫂好！干娘好！”
武植瞧着武松那副手足无措的局促模样，实在没忍住，放声大笑起来。
潘金莲与王干娘都是极擅察言观色的人。
她们深知男人在酒桌上要谈正事，便温言细语地上前，替兄弟俩倒了第一杯酒。
酒水入碗，清澈见底，全无大宋村酒的浑浊。
倒完酒，潘金莲便领着王干娘极有眼色地退回后宅，将这前堂的空间完全留给了武家兄弟二人。
听着后堂关门的声响，武松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武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爆炒肥肠放进武松碗里，语气故作惆怅。
“爹娘走得早，我这做大哥的以前没本事，没护好你。
连教导你如何与女子相处这等事，都没尽到责任，让你在自家嫂嫂面前这般拘谨。”
武松赶紧摆手：“大哥哪里的话！是小弟自己没规矩。”
武植话锋一转，脸上的惆怅收敛，满脸坏笑地凑近了些。
“不过没事。”
“俗话说长嫂如母，你以后好好跟着大哥混，大哥再多给你娶几个嫂嫂，保管你习惯成自然！”
武松端着酒碗的手一抖。
大哥这教导女色的思路，好像有些不对劲？
“多谢大哥！”
他脑子直，根本没听出里头的荤段子，只当是大哥要繁衍武家香火，当即大声应承下来。
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武松端起面前那碗清亮如水的酒，仰起脖子，咕咚一口闷了下去。
一道极其辛辣的火线，顺着喉咙一路烧入腹中！
武松双眼圆睁，一张脸憋得紫红。
“咳咳咳！”
他连连咳嗽，感觉肚子里好似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
但他终究是天伤星下凡的体魄，缓过劲来后，不仅没觉得难受，反而浑身透着舒坦。
“砰！”
武松把大海碗重重砸在桌上，大声赞叹。
“爽！”
“真他娘的痛快！这才是爷们儿该喝的酒！那景阳冈上的‘三碗不过岗’，跟大哥这酒比起来，简直就是猫尿！”
武植笑骂道：“喜欢就敞开了喝！管够！”
就着重油重辣的爆炒菜肴，喝着高度烈酒，武松胃口大开，风卷残云。
酒过三巡，武松彻底敞开了心扉。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武植，借着酒劲，把心里话全掏了出来。
“大哥，我这半辈子东奔西走，吃了上顿没下顿。”
“如今有大哥罩着，我也算是有家的人了。”
武松抓起酒坛子，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往后我就待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给大哥当个牵马坠镫的护院。只要咱们兄弟俩在一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比当个鸟皇帝都强！”
武松说得动情。
武植却端着酒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将目光投向门外。
熙熙攘攘的紫石街上，贩夫走卒正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一派太平盛世的祥和景象。
安稳？
在这大宋末年，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脑海里快速盘点着即将到来的煌煌大势。
山东宋江即将聚义水泊梁山，南方方腊就要举起造反的大旗。
最致命的是，朝廷即将下达那道蠢不可及的“联金灭辽”旨意。
海上之盟一出，燕云十六州这道屏障便彻底土崩瓦解！
用不了几年，靖康之耻便会爆发，金兵铁蹄势如破竹南下，整个北方的大好河山，全都会化为人间炼狱。
大军过境，白骨露于野。
不想当两脚羊，就得当那个握刀的人！
武植捏紧了酒杯，九品县尉算个屁？
金武酒楼这几间铺子算个屁？
在煌煌大势之下，若是不提前筹划，他这如花娇妻、万贯家财，全都会被金人的屠刀斩碎！
要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滋润。
就必须趁乱世未至，疯狂敛财，建立私军，甚至把控朝堂命脉！
“搞钱，扩权，练兵。”
武植眼底透出极致的野心。
第一步，必须要找一只够肥的羊宰了祭旗。
武植眼底透出极致的野心与狠辣。
他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西门庆！
那个刚刚跟他磕头结拜、喝过血酒的“异姓好弟弟”！
按原本的命数，西门庆发家的根本，就是勾搭上花子虚的婆娘李瓶儿，吃绝户掏空了花家。
既然我武大郎如今长兄如父，亲弟弟二郎被我安排得妥妥帖帖。
那你西门大官人的家产和机缘，做哥哥的自然也得“当仁不让”地帮你笑纳了！
这一波，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武植收起杀意，转头看向豪迈的武松。
“二郎。在这吃人的世道，刀把子不在自己手里，安稳就是个笑话。”
武植指着县衙的方向，“大哥去向知县讨这阳谷县的步兵都头交给你，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大哥在厢兵里，练出一批只认咱武家、敢见血的死士！”
武松虽然听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大哥需要刀，那他就是那把刀！
“啪！”
武松一把将手里的海碗狠狠摔碎，站直身子，立下血誓：
“大哥指哪，二郎的拳头就打哪！”
“谁敢动咱武家一根汗毛，我活撕了他！”
……
夜深。
那烈酒后劲极大，强如打虎英雄，也终究扛不住这高度数烧酒的折腾，醉得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武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单手抓住武松的腰带，气沉丹田，力量爆发。
两百多斤的彪形大汉，在他手里跟拎小鸡仔似的，直接被提溜起来。
武植提着武松，大步迈入隔壁小院，将其丢在床上。
安顿好弟弟后。
武植独自走到庭院中，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冷月。
“刘玉娘那边去打探花子虚的事情，算算日子，也该有眉目了。”
武植低语一句，大步走回了内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