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街面上平稳前行。
车厢内，武植靠在软垫上，左手提着一个油纸包。
潘金莲紧挨着他坐在一侧。
今日出门前他亲自盯着金莲换的衣裳。
这身打扮，当真是要了男人的老命。
上身穿着一件藕荷色对襟软罗半臂，下头系着一条十二幅的秋香色百迭裙。
乌黑的云鬓上，仅仅插着一支成色上好的红梅金步摇。
不堆金，不砌玉，干干净净。
可那副身段实在不讲道理。
薄薄的罗衫被玲珑曲线撑得服服帖帖，行坐之间全是勾人的风情。
武植满意得很。
今晚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西门庆那条饿狗，亲眼看看自己啃不到的骨头有多香。
潘金莲的目光落在武植手里的油纸包上。
辛香味儿太霸道了，隔着油纸都往鼻子里钻。
“夫君。”她蹙起好看的眉头，“咱们是去戏园子赴宴，那好歹是个讲体面的地方。”
一根葱白般的手指点了点那冒油的纸包。
“您提着这油腻腻的吃食去做什么呀？”
武植乐了，抬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体面？那是酸秀才的讲究，跟你男人有什么关系。”
他将油纸包在手里掂了掂：“这是后厨刚按照我的秘方熬煮出来的绝味卤品。”
“全是好玩意儿。”
“听戏不啃鸭脖，那叫听戏吗？那叫受罪。”
武植的手指在潘金莲纤细的腰肢上捏了一把。
潘金莲“嘶”了一声，身子往旁边躲了躲，耳根子已经红了。
嘴上嗔怪着“没个正形”，人却没再往远处挪。
马车停稳。
武植先跳下车，回身握住潘金莲的手，把人半扶半拎地接了下来。
抬头看，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构戏楼，飞檐挑角，金字匾额上写着“吟芳戏阁”四个大字。
门口候着的侍者隔着老远就认出了这位打虎的武县尉。
腰弯了下去，一路将两人迎上二楼。
“武大人，西门大官人定了这间上座，人还没到，您和夫人先坐。”
侍者推开木门，退到一边。
武植点了下头，领着潘金莲走了进去。
雅间很宽敞。
正面一扇大开的木格窗户，正对着楼下的戏台，台上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唱正咿咿呀呀地暖场。
潘金莲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她的目光在雕梁、字画、和楼下乌泱泱的人头之间转了一圈，嘴唇微微张开，眼底映着新鲜的光。
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县尉夫人的做派端得四平八稳。
武植把卤味纸包往桌上一搁，自己先倒了盏茶递给了潘金莲。
潘金莲接过茶，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戏台前的空地上，几十张方桌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喝酒的、扯着嗓子喊好的，烟火气十足。
“夫君，这富贵人家消遣的排场，还真不是咱们从前能想的。”
她话说得轻，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
武植没接话。
他从后面贴上去，胸口抵住她的后背，两条手臂从两侧伸过去，拢住那一截软腰。
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
潘金莲整个人一僵。
武植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压着嗓子说了句极为露骨的荤话。
声音不大，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潘金莲脸上的血色“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连脖颈到锁骨全染成了浅粉色，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转过身，抬手就往武植胸口捶。
“大白天的——这是外头——”
声音又急又软，半是嗔半是恼，可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压根没有半分真怒。
慌乱之间，她忘了右手还端着茶盏。
武植揽腰的动作带得她手腕一歪，杯盖从指缝滑出去，贴着窗棂旋转着坠了下去。
楼下。
西门庆正整了整头巾。
身后跟着两名女眷和几个丫鬟仆从。
他心情不错。
今晚这顿饭，他准备了两把刀子。
一把叫苏媚——用来暗示武植私会前任县尉遗孀的底。
一把叫排场——用两个花枝招展的女眷，衬得潘金莲相形见绌。
他正盘算着上楼后先用哪一把。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破风声。
“啪。”
茶盖砸在他的天灵盖上，力道不重，但疼得精准。
西门庆吃痛，捂着头顶，刚要开口骂街。
楼上传来一声带着慌意的娇呼。
西门庆下意识抬头。
潘金莲正扶着窗棂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脸上还挂着方才被武植调戏后未褪尽的红晕。
那张脸在黄昏的逆光里，像是从画里掉出来的。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杏眼含着惊慌的水光，唇瓣微张，露出一线贝齿。
俯身的姿态让衣襟处的弧线在视线里一晃而过。
西门庆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头顶的痛感消失了。
周围的人声消失了。
他就那么仰着脖子，直挺挺地杵在戏楼下，身后的小厮喊了他两声，他没听见。
这一幕落在后面两个女眷眼里，各有各的滋味。
走在前面的苏媚儿拿团扇挡了半张脸，嘴角挑了一下。
她在风月场里混了半辈子，太清楚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
男人见了绝色走不动道，跟饿狗闻见肉骨头没区别。
只是这条饿狗恰好是她现在的饭碗，所以她选择装没看见。
苏媚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约莫二十七八的美妇人。
丁香色妆花襦裙，体态丰盈，五官端庄，通身的气度是拿银子一两一两堆出来的。
孟玉楼。
西门庆的三房妾室，清河县排得上号的富商遗孀，带着大笔嫁妆改嫁进西门家。
她听见前头的动静，也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
视线没落在潘金莲身上。
而是对上了窗边另一个人。
武植一只手按在窗沿上，半个身子探出来，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楼下。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带着点漫不经心。
孟玉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约也就是一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她就把视线收了回去。
动作很自然，算得上从容。
但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跟看见好衣裳、好首饰时的那种“想要”不一样。
更像是……在一屋子浑浊的人里，忽然闻到了一股干净的风。
孟玉楼垂下眼帘，重新变回了那个矜持得体的西门家三房。
武植把楼下的一切看了个分明。
西门庆的失态。
苏媚的精明。
以及孟玉楼那一瞬间的停顿。
他在心里给这位三房记了一笔，然后收回目光。
“西门老弟！”
武植换上一副爽朗至极的笑脸，冲楼下喊了一嗓子。
“真对不住，内子手滑打掉了杯盖——没砸着你吧？”
西门庆被这一声喊拉回了魂。
他条件反射地摸了摸头顶，挤出笑容。
“没事没事！大哥说的哪里话，是小弟来迟了！”
牛头不对马嘴。
旁边几个侍者对视了一眼，识趣地没吭声。
西门庆整了整衣摆，脚步匆匆地领着人往楼上走。
他走得很快。
满脑子只想着赶紧上楼，近距离一亲那绝色美人的芳泽。
武植转回身，把还在窗边犯窘的潘金莲拽回座位上。
“行了，又没砸死他。”
潘金莲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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