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雅间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西门庆当先跨了进来，身后跟着苏媚和孟玉楼。
进门的那一瞬，西门庆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下，极快地从潘金莲脸上掠过。
快得几乎不着痕迹。
但武植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端起桌上的茶盏，用盖子不紧不慢地撇了一下浮沫。
西门庆已经收回目光，脸上堆起笑意，伸手将苏媚从身后拉到面前。
“大哥，小弟今日特地把苏媚妹妹带来了。”
他语气亲热，眼睛却一直盯着武植的表情。
“苏媚妹妹跟小弟提起过不少大哥的趣事，小弟听了可是佩服得紧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夸赞，实际上是把“秘密”这层意思，四两拨千斤地点了出来。
他在等。
等武植脸上出现哪怕一丝不自在。
然而武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茶盏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咂摸了两下，才抬起头来，大大方方地打量了苏媚一眼。
“苏媚小娘子今日这气色，红润得很。”
武植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向西门庆。
“看来西门老弟把人照顾得极好。
前任县尉留下的人，到了老弟手里反倒越养越水灵了，司马南泉下有知，怕是要给老弟磕一个。”
这话乍一听是夸西门庆厚道。
细一品，味道就变了——你西门庆收留前任县尉的小妾，养在府上，这事儿摊开了说，到底是谁该心虚？
西门庆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息。
他眼角跳了两下，心底暗骂：这武大郎当真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拿苏媚去敲，非但没敲出裂缝，反倒把自己的手震麻了。
一计不成，他不动声色地侧开身子，将一直安静站在身后的孟玉楼让了出来。
“大哥，这位是小弟的三房家眷，玉楼。”
西门庆的语气换了一种调子，带上了几分刻意的郑重。
“她这几日正在阳谷巡查西门家几处布庄和生药铺的账目，恰好顺道来听戏。”
他说着，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搓了搓手。
“小弟事先也没知会大哥就多带了位女眷，不知大哥介不介意？”
这话明着是在客气，暗着是在亮家底。
几处布庄，生药铺，还有个能帮他管账理财的漂亮妾室——西门庆的意思很明确：武大哥你如今虽然风光，但论家底，你那间酒楼可不比西门家。
武植听完，哈哈笑了两声。
笑声爽朗，不急不缓。
他顺势揽住身旁潘金莲的肩头，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老弟说的哪里话！”
“这是我内子金莲，我们夫妻俩正愁两个人听戏冷清，人多才热闹，坐！”
这个男人，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会把她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不是藏着躲着，而是大大方方地搂在怀里，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妻子。
站在对面的孟玉楼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目光在武植搂着潘金莲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众人分宾主落座。
武植携潘金莲坐在靠窗一侧，西门庆则带着孟玉楼和苏媚落座于对面。
戏台上的乐师正在调弦，丝竹声隐隐约约地从楼下传上来，雅间里暂时安静了一小段。
就在这段安静里，西门庆的视线又飘了过去。
他比刚进门时收敛了许多，没有直勾勾地盯，而是借着端酒盏的动作，眼角余光往潘金莲那边扫。
扫她的腰身，低头时露出的一小截白皙脖颈，扫她鬓角那支赤金步摇随呼吸微微晃动的弧度。
每一眼都很短，每一眼都藏在礼节性的笑容底下。
但潘金莲察觉到了。
她在张大户府上长大，被无数这种目光打量过，比谁都清楚那种裹着体面皮囊的贪婪是什么味道。
两道秀眉不易察觉地拢了拢，身子往武植那侧又挪了几寸，半个肩膀几乎贴进了武植的臂弯里。
对面西门庆举杯示意的笑脸，她全当没看见。
孟玉楼坐在西门庆身侧，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她没有看西门庆。
不用看也知道那副德行。
在清河县的时候是这样，在阳谷县还是这样。
对面那位潘夫人的容貌确实出挑得厉害，可对方是他口中“结拜大哥”的正妻，他连最起码的分寸都守不住。
孟玉楼垂下眼睫，端起面前的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圈。
“常听酒楼的客人提起，说孟家娘子是个有大本事的人。”
孟玉楼抬起头。
武植正看着她，目光只有一种极其坦荡的欣赏。
“听说西门老弟外出跑生意的时候，大半个布庄的进出账目，全是孟家弟妹一个人盯着。”
武植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真诚到了十分。
“那几间铺子每日流水账目繁杂琐碎，能做到毫无纰漏，这份手段，男人里都找不出几个。”
“今日一见这气度——”
武植竖起大拇指。
“女中豪杰，当得起。”
西门庆坐在旁边，嘴角挂着笑，没当回事。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恭维。
谁家主人带妾室出来应酬，对方不得捧两句？
他浑然不知，武植这双眼睛盯着的，是她手里那本账册，和账册背后西门家几十间铺子的全部家底。
武植心里很清楚——要吞西门庆的家产，光靠蛮力抄家是下策。
这产业铺得又大又散，布庄、生药铺、绸缎庄、当铺遍布清河与阳谷。
真到了动手的那天，谁来接盘？谁能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些生意捋顺、把银子攥回手里？
能做这件事的人，眼下就坐在西门庆身边。
而西门庆本人，正忙着偷看别人老婆。
武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怀里的潘金莲，伸手理了理她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
“金莲啊，你如今管着咱们金武酒楼的账目，做得已经很不错了。”
潘金莲微微一怔，不明白武植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但你成日待在后院小天地里，到底局限了些。”
武植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孟玉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许。
“往后得了机会，多跟孟家弟妹走动走动，好好请教请教人家运筹帷幄的商贾之道。”
“如此历练个三五年，当能做我武家独当一面的大主母。”
这句话落下去，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潘金莲的眼眶一热。
这个男人不是在外人面前随口敷衍她。
他是认真的。
他已经想好了武家日后的格局，而她，就是那个格局里站在最高处的女人。
潘金莲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用力攥住了他腰间的衣带。
而坐在对面的孟玉楼，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好几息才放下来。
大主母。
独当一面。
武植不是在夸她漂亮，不是在恭维她贤惠，而是——承认她的能力。
把她摆在了“值得学习”的位置上。
嫁入西门家三年，她替西门庆打理半数产业，受大房吴月娘的猜忌，被西门庆当成一台不会喊累的算盘。
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更没有人觉得她做的这些事值得被敬重。
那些夸赞的话，从武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干净利落，不带半分轻浮。
孟玉楼的脸颊慢慢浮上一层薄红。
她垂下目光，用了几息的工夫让自己的声线恢复平稳，然后端起茶杯，微微欠身。
“武大人折煞奴家了。”
她的声音温和从容，带着几分过了闺阁年纪的女人才有的沉静韵味。
“奴家不过是替家里瞎操心些柴米油盐的俗务，哪里当得起大人这般高看。”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武植搂着潘金莲的那只手臂，唇角弯了弯。
“倒是武大人与嫂夫人，郎才女貌，相敬如宾，才真正叫人羡慕。”
郎才女貌。
这四个字从孟玉楼嘴里飘出来的那一刻，西门庆手里的酒盏顿了一下。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牙关已经咬紧了。
郎才女貌？
武大郎也配叫郎才？
一个卖炊饼出身的矮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当了个九品芝麻官，就配得上这四个字了？
而说出这话的人，是他西门庆花了真金白银娶进门的妾室。
西门庆缓缓转过头，看了孟玉楼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种眼神，孟玉楼太熟悉了。
“你最好记清楚自己姓什么、跟谁过日子”的无声威胁。
孟玉楼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没变，没有再说话。
雅间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一直安安静静的苏媚，将这一切全看在眼底。
她是风月场里滚出来的人，最懂得什么叫“火候到了该泼水”。
苏媚站起身来，莲步轻移走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冲着满座的人拍了拍掌。
“哎呀，大官人，武大人，你们快听——”
她一只手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楼下铜锣都敲三遍了，今日的角儿唱的可是连轴大戏《单刀赴会》！”
苏媚的目光在西门庆和武植之间转了个圈，笑意不减。
“这关公马上就要提刀登台了，咱们还是先看戏吧！”
话音落地的同时。
楼下戏台上，一声拔地而起的长弦破空而出。
紧接着是密如骤雨的锣鼓点子。
大戏正式开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