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买卖的基础盘子已经划定了。
不过生辰纲这盘棋，急不来。
武植在班房里跟武松交代完最后几句，拍了拍他的肩。
“二郎，明天就开始挑人。”
“人选定了之后，你亲自带他们去城外操练。”
“对外就说——剿匪演练。”
武松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兄弟俩共事到如今，很多东西不用说透。
“我先回府去。”
“怎么把这潭水搅浑，我还需要时间去琢磨一下当中的关窍。”
走到门槛边上，武植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这高壮的汉子。
“说起来，你都有几天没回去了？”
“家里的被褥都不沾人气了。”
武松大喇喇地站在屋中间，两只手交叉搓了搓满是青筋的胳膊。
“大哥，这军营里挺好的。”
“一帮弟兄们说话投机，练起武来也敞亮。”
“不用管我了，您先回吧。”
武植没有多劝。
说完不再停留，大步走进夜色深处。
武松站在班房门口，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营盘拐角，嘴角咧了一下。
大哥就是这样。
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兄弟情深的场面话，但该惦记的事，一样不落。
......
次日。
金武酒楼的侧门外，一口齐腰高的大瓦缸已经架在了土灶上。
缸底的松木柴烧得劈啪直响，火舌舔着发黑的缸壁，将里头满满一缸老汤煮得滚开了。
味道冲出了瓦缸，冲上了紫石街的主道。
这股酱卤香裹着辛麻的后味，比酒楼大堂里的炒菜味还要霸道，直往人鼻孔里钻，躲都躲不开。
街上赶早市的脚夫最先停了脚。
挑着菜担子的小贩把扁担往肩上颠了颠，伸长脖子往侧巷里张望。
三五个买完菜回家的街坊大婶攥着菜篮子凑过来，踮着脚尖往人堆里挤。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瓦缸前头的空地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灶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
几个识字的汉子站在最前头，扯着嗓门把上面的价钱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麻香鸭脖，两文钱两截！”
“酱猪大肠，三文钱一段！”
“卤藕片，一文钱三片！”
......
人群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就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文钱？！”
一个扛麻袋的脚夫伸着脖子往缸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红纸，生怕自己听岔了。
“那鸭脖子上沾着这么多酱料和香油，光这些佐料钱就不止两文吧？”
“武大人这是……赔本赚吆喝？”
旁边有人扯了他一把。
“管他赔不赔本，咱有口福就对了！！”
话音刚落，人群就跟开了闸一样往前涌。
瓦缸后面的小二手脚麻利，左手收铜板，右手抄起长筷子从滚汤里夹出一截鸭脖，在砧板上咔咔剁成几块，往干净的荷叶上一摊，三两下裹成一个严实的荷叶包递出去。
接过荷叶包的汉子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嘴上却一刻不停——撕开荷叶，一口咬下去。
油脂、辛麻、酱香和肉味在舌根上搅到一处。
那汉子麻得龇牙咧嘴，口水和鼻涕一块往下淌，偏偏嘴里死活不肯松开。
“得劲！太得劲了！”
他吸溜着嘴，冲身后排队的人嚷嚷。
“你们快尝尝！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够味的东西！”
后面排着的人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心焦，探着脑袋往前催。
“快点快点！后头还等着呢！”
街头巷尾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有上了年纪的老汉举着半截猪大肠，啃得满嘴流油，感慨出了声。
“武大人是真把咱这些穷人放在心上。”
“别家酒楼里一道菜少说几十文，谁舍得去？”
“就武大人的金武酒楼，又便宜又实在。”
这些话传进前来排队的人耳朵里，一传十，十传百，整条紫石街都在议论县尉大人又搞了什么新花样。
......
动静闹得这么大，酒楼正门口的客人想不注意都难。
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富户正打算进楼喝早茶，一只脚刚踩上台阶，鼻子就被那股从侧巷飘来的浓香死死拽住了。
几个人的脚步齐齐顿在台阶上。
有人往侧巷方向探了探头。
隔着人墙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混着辛麻肉香的气息一阵一阵往这边涌，根本挡不住。
一个锦袍员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了看身边几个同伴，发现大家伙儿嘴角都在不自觉地抿动。
可往侧巷那边看一眼——满身灰土的苦力汉子和赤膊的挑夫挤成一团，汗味混着肉香，场面实在不雅。
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谁也没动。
面子，放不下来。
王干娘站在酒楼大门内侧。
这些人脸上的馋相和纠结，她一个不落地全收在了眼底。
团扇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扭着腰迎了出去，步子不疾不徐走到台阶站定。
“几位大官人——”
她笑盈盈地拿团扇指了指侧巷的方向。
“可是被那边的香味勾得走不动道了？”
打头的锦袍员外干咳一声，手往侧巷方向虚指了一下。
“这卖的什么吃食？味道冲得很。”
王干娘用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笑眼。
“那是酒楼新出的卤味小食。”
她顿了一顿，带上了几分故弄玄虚的意味。
“这方子，是咱们县尉大人关起门捣鼓了三天三夜调出来的。”
“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慢火熬煮，里头加了七七四十九味滋补的药材。”
她眼珠一转，嗓门忽然亮了起来。
“说出来不怕几位笑话——”
“这东西，男的吃了，婆娘嗷嗷叫。”
“女人吃了，男人嗷嗷跑。”
“孩童吃了乖又巧。”
“老人吃了满地跑！”
最后一个“跑”字拖了个长音，配上她那副又正经又促狭的表情。
台阶上几个富户先是一愣，紧接着全笑了。
锦袍员外笑得肚子一颤一颤，手指点着王干娘，嘴里“好你个王干娘”还没说完整，旁边那位瘦高个的绸缎商已经忍不住追问了。
“当真有这等功效？”
王干娘拿团扇在他面前晃了晃。
“县尉大人吃了这些日子，自家那位潘夫人的腰，您看看是不是越来越直不起来了？”
这话荤得没边了，但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副精明世故的神态，反倒不觉得下流，只剩一股子叫人憋不住笑的市井痞气。
几个富户笑完，面面相觑了一眼。
锦袍员外率先开了口。
“这东西听着确实不错——”
“可我们总不能端个碗，去外头跟那帮脚夫挤在一处蹲着啃吧？”
这句话才是关键。
他不是嫌贵，也不是不想吃。
他是嫌丢份。
王干娘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收拢团扇，笑意更深了。
“大官人说的是哪里话！外头大缸里卖的，是寻常老百姓解解馋的边角料。”
“给几位大官人备的，可不是那个路数。”
她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放轻了，透着股“只对你们说”的亲近劲儿。
“选的全是上等食材，都是肉厚骨小的上好部位。”
“卤的时辰也比外头足足多了一个半时辰。”
“刀工、摆盘、蘸碟，全是雅间里的讲究。”
几个富户听到这里，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对。
就该这样。
外头那些泥腿子凭什么跟他们吃一个锅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