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官道碎石，顛簸順著車軸一路傳進車廂。
武植靠在木板上，掀開半邊窗簾往外掃了一眼。
陽谷縣地界已經甩在了身後。
“丁，進來。”
車簾被推開一道縫，穿麻布短打的丁矮身鑽了進來。
武植沒有寒暄，直奔正題。
“兩樁差事。”
丁垂頭等著。
“第一，盯死西門慶和李瓶兒。”
“不管是胭脂鋪、茶館還是哪條巷子——只要這兩個人有踫面的苗頭，第一時間把信兒遞到我手上。”
武植用指節敲了敲膝蓋。
“不用跟太緊。西門慶那幾條狗腿子不是瞎子，被發現了，前頭的功夫全白費。”
丁點頭應下。
武植停頓了一息，拋出第二個任務。
“第二件事，安排生面孔，去西門慶的心腹狗腿常去的酒肆茶樓。”
“挑他們喝酒吃茶的時候，在隔壁桌聊一樁大買賣。”
丁抬起眼皮，等著下文。
“大名府梁中書，最近要往東京給太師蔡京送一趟生辰綱。”
“十萬貫的金珠寶貝。”
“押送的軍漢不過區區十幾人，路過濟州地界連個像樣的護衛都湊不齊。”
武植身子往前探了探，交代細節。
“聊的時候，語氣要帶著震驚和羨慕。”
“活脫脫市井閑漢听了天大的奇聞，管不住嘴在嚼舌根。”
“切記要自然，不能有半點刻意。”
“把十萬貫、絕世珍寶、防備松懈這幾個字眼透給他們。”
“說完結賬就走，絕對不許回頭看對方的反應。”
丁把這些話在腦子里來回過了兩遍，一字不落地存下來。
沉默了幾息，他問了一句。
“大人是想引西門慶去劫生辰綱？”
武植沒接這話，嘴角往上提了提。
“先種種子。”
他靠回車壁上。
西門慶現在不缺錢，甚至稱得上財大氣粗。
但那又怎麼樣？
他馬上就會讓這位清河大財主體驗到什麼是真正的囊中羞澀。
等到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時候，十萬貫的生辰綱——就是掛在懸崖邊上的最後一根繩子。
馬車繼續往前趕。
前面地平線上，清河縣城門的輪廓逐漸顯現。
武植拍了拍丁的肩膀。
丁掀開簾子翻出車廂。
武植又敲了敲車板，叫住外頭駕車的乙。
“進城之後，你們兩個不用跟著我。”
“各自分頭去辦差。”
“切記，別露底細。”
乙和丁齊聲領命，隨即跳下馬車，一左一右融入了官道上往來的行人商販里。
武植坐到駕車的位置，扯過韁繩，獨自趕著馬車進了縣城。
清河縣比陽谷縣大了一圈，街上的鋪子也稠密得多。
綢緞莊、生藥鋪、當鋪、脂粉鋪……光是正街上掛著“西門”字號的招牌，他掃一路就數出了四塊。
這條街上有三成的買賣是西門慶的。
武植把這個數字記在心里。
馬車順著正街拐入東街，遠遠地，花子虛說的那座三層酒樓映入眼簾。
武植拉住韁繩，眼神凝住了。
才隔了沒多少日子，這樓的門臉簡直換了一重天地。
破舊的牌匾早摘了。
斑駁的牆面刷了半牆的新漆，白得反光。
大門兩側堆著剛拉來的原木料和青磚。
七八個光著膀子的匠人正貓著腰，在門廊下叮叮當當地鑿著石雕花。
抬頭往上看，三樓的舊窗戶全部拆空。
換上了嶄新的格柵窗。
午後的陽光打在木格上，透著一股亮堂堂的生氣。
武植站在街對面看了半晌，心里給出了評價。
這錢花對了地方。
他把馬車拴在街角的樹下，邁步走到酒樓大門前。
腳還沒邁過門檻，一個穿短打的工頭橫跨一步擋住了去路。
上下打量了一遍武植這身尋常棉麻常服，語氣不客氣。
“樓還沒開張。吃酒去別處。”
武植沒惱。
“花少爺的朋友，勞駕通報一聲。”
工頭將信將疑地叫了個小廝進去傳話。
樓上的反應比他預想中快得多。
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從二樓沖下來，踩得木板直響。
武植打量著對方，眼底閃過意外。
這人和在陽谷縣初見時那個油頭粉面、虛浮無力的闊少，簡直判若兩人。
眼楮里有了光，腳步也結實了許多。
花子虛一眼瞧見站在門口的武植，激動得滿臉通紅。
“武大哥！”
他沖上來一把拽住武植的胳膊往里拉，勁兒還不小。
“您怎麼來了！早知道大駕光臨，我定在最好的館子備下接風宴！”
武植反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壓了壓力道。
“消停點。”
“惦記咱們合伙的買賣，第一次開分號，怕你這邊有什麼照顧不到的地方。”
“正好最近縣尉司的差事不緊，我就過來看看。”
他湊近半步，聲音壓低。
“我今日是便服出行，官身在側不便聲張。”
“低調為上。”
花子虛聞言，連連點頭，拽著武植袖子的手卻沒松開。
“大哥顧慮得是！走，我帶您看後廚！”
花子虛這股子干勁不是裝出來的。
一個在家族里一直被當成廢物的紈褲子弟，第一次有了證明自己的機會，恨不得把所有的精力都砸進去。
武植跟著他穿過還在施工的大堂，一路走到後廚。
只掃了一眼，這布置比他預想中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靠牆的位置，全新砌好的灶台一字排開，足足留了六個灶眼。
灶眼上架著的鐵鍋，完全是按照武植之前畫的尺寸圖樣找鐵匠專門打造的。
底部的弧度和鍋身的深淺，分毫不差。
正中央擺著兩張巨大的案板，用的是上好的整塊老榆木。
刀架上整整齊齊掛著十幾把新開過刃的菜刀。
最里面靠西側的牆邊，甚至專門闢出了一間帶小窗的儲物間。
里面釘了橫木，用來掛腌肉和存放怕潮的干貨。
花子虛在一旁搓著手解釋。
“這後廚是改動最大的地方，前面的堂口和雅間，以前就是酒樓的底子，收拾干淨換套桌椅就能接著用。”
武植繞著兩張榆木案板走了一圈。
走到灶台邊，伸出屈起的兩根手指，在嶄新的鐵鍋邊緣敲了兩下。
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他轉頭看向花子虛，點了點頭。
“干得不錯。”
听到這四個字，花子虛裂開嘴笑了。
看完了後廚，花子虛領著武植踩著樓梯上了二樓和三樓。
二樓是大堂，空間極度寬敞，光線通透，擺下二十張八仙桌綽綽有余。
三樓則是特意隔出來的雅間。
其中最大的一間位于轉角，帶了一個臨街向外延伸的木制觀景台。
站在這里，能把半條東街的繁華市井盡收眼底。
武植站在觀景台上，雙手按著欄桿，滿意地拍了兩下。
花子虛湊過來，試探著發問。
“大哥，您看這布置，還差什麼？”
武植轉身看著他。
“這樓的底子沒問題了，算得上清河縣獨一份。”
“剩下的就是廚子的人選。”
“這兩天我會回陽谷縣做安排，到時候從金武酒樓調兩個最老練的熟手過來給你帶班。”
“開業的日子不急。後廚的人手沒練出來之前，寧可多等一個月，也別砸了招牌。”
花子虛點頭。
視察完正事，花子虛抹了把汗。
“大哥，這都過了飯點了，請隨我回花府吃酒！今日說什麼也得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武植順口推辭。
“我就不去府上打擾了，免得生出什麼不自在。”
花子虛一听急了，一把攔在樓梯口。
“大哥這說的是哪里話！”
“自從我上次帶了神仙醉回去，叔父對大哥這個人極為好奇。”
“三天兩頭在我耳邊念叨——說一個九品縣尉，怎麼釀得出連宮里貴人都沒喝過的絕頂好酒。”
花子虛語氣里透著幾分難以掩藏的得意。
“我也不瞞大哥說句實話。”
“自打我開始忙這酒樓的事，不去賭坊也不逛花樓了。”
“叔父看我的眼神全變了。”
“經常當著下人的面夸我終于開了竅，懂事了。”
“他還特意交代過，若是武大哥到了清河，務必請到府上去坐坐。”
“他說想當面謝謝那個點醒我的人。”
武植听完，沒接話，在心里把這番話翻了個面。
謝？
花太監那種在皇宮里頭混了幾十年、踩著不知道多少人的腦袋爬出來的老閹貨，會因為一壇酒跟一個外地的九品芝麻官說“謝”？
想見他，是想親自掂量掂量他的分量。
看看他武植到底是來幫花家賺錢的，還是來吸血的。
這是上位者對合作者的慣用伎倆。
武植順水推舟答應下來。
兩人下了樓，武植走到街角的馬車旁。
從車廂里提出了神仙醉，又拿上那兩個油紙包。
花子虛的目光一下子被油紙包拴住了。
“大哥，這紙包里裹的什麼？”
武植拎著東西往前走，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
“到了府上你就知道了。”
“保你叔父嘗了第一口，還想嘗第二口。”
兩人並肩朝著花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花子虛興致極高，嘴就沒停過。
把這些天翻修酒樓遇到的各種瑣事，一樁樁一件件說給武植听。
雖顯稚嫩，卻透著實打實的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