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
“你们所有人的家眷父母，全部接到我武家的产业里来。”
“养猪庄子那边需要人手，酒楼后厨也要帮工。”
“到了那里，一日三餐，顿顿有白面干粮，逢初一十五加肉菜。”
“按月足额发放工钱，谁要是敢拖欠你们家里人一文钱，你们直接来找我。”
他转头对着钱七。
“你娘的腿，回头我找个大夫给看看。你闺女到了我的庄子上，有人帮你带。”
钱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泥地上。
这重重一磕，是在卖命。
其余十九个人也跟着弯下了腰。
把家眷全部收拢到自己的产业里，吃他的饭，住他的屋，拿他的钱——在这些饿怕了穷怕了的军汉眼里，这是天底下最大的恩情。
但铜钱的另一面也摆在那里。
你的老娘、你的闺女、你的婆娘，全在我手心里。
你忠心，他们就吃香喝辣。
你不忠心——
刚才那句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恩是真恩，威也是真威。
武植抬手。
“都起来。”
二十人站起身，腰杆比刚才挺得更直了。
武植转头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站着的武松。
“这几日，你就以剿匪的名义，带他们进深山实打实地练。”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科目。”
“第一，山地急行军。夜里不点火把，在没有路的林子里走出路来。”
“第二，短兵相接。不练花架子，只练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人放倒。”
他指了指不远处堆着的粗麻沙袋。
“第三，负重行军。每人身上绑一百斤的东西，跑到吐也不许卸。”
武松的下巴收紧了一下。
“大哥放心，交给我。”
武植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
军营的事铺排完毕，武植没有多待。
他走出县尉司，直奔县衙。
快到午时，衙门前堂空荡荡的，一路畅通无阻。
绕过影壁，他熟门熟路地拐进后堂侧面的一间偏房。
师爷正埋头翻看花名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认出来人，立刻搁下毛笔迎上来。
“哎哟，武大人！”
“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破屋子里来？”
师爷拱着手，态度极为客气，自从武植当上县尉，又成了知县眼里的红人，整个县衙谁都不敢怠慢他。
武植没有跟他多客套。
他直接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块足有二两重的碎银子。
动作自然地握住师爷的手，将银子塞进对方掌心。
“师爷辛苦了。”
武植语气和善。
“这几日县尉司要搞山地拉练演习，我得亲自带队进山盯着。”
“点卯和日常的公事，恐怕分身乏术顾不上了。”
武植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写好的告假条子。
“有劳师爷在名册上帮着圆一圆。”
师爷拢住手指，掂了掂手里的分量。
银子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让他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飞快地把碎银顺进袖兜里，动作十分熟练。
“大人这是说哪里话！”
“大人这是勤政爱民，操练兵马为咱们阳谷县保平安！”
“点卯这种琐事，怎么能劳烦大人天天跑来县衙？”
“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收起那张条子，压在书匣下。
“知县大人那边，我自会替您分说清楚。”
“就说大人不辞辛劳，正在深山里带兵剿匪，大人只管安心练兵去就是！”
武植对这个答复很满意。
大宋这官场的规矩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只要银子喂到位了，下至胥吏上至知府，全都能替你把路铺平。
这也是他一直推崇的生存法则。
武植道了声谢，转身走出县衙。
……
日头正烈的时候，武植穿过紫石街。
街道两旁的商贩看见他那身官袍，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低头行礼，有几个胆子大的还扬声打招呼：“武大人好！”
武植冲他们点点头，脚步不停地拐进了金武酒楼的后院。
他一路回到金武酒楼的后宅，刚一迈进院门，屋里听到动静的王干娘和潘金莲就迎了出来。
她快步走上前，轻柔地替武植解下厚重的官袍外衣。
王干娘紧跟在后头，端着一铜盆温水，拧了块热毛巾递过来。
武植接过毛巾在脸上擦了一把。
“我得出趟远门，几天后回来。”
潘金莲替他整理衣襟的动作停住了，那双好看的杏眼里浮现出浓浓的不舍，嘴唇张了张，到底没问出口。
她知道规矩——官人要去干什么，不该问的别问。
但新婚燕尔，突然说要走，她那颗刚刚安稳下来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武植没有解释去哪里。
他看向王干娘。
“家里的事交给你盯着。”
王干娘嘴角的笑意里带出了几分试探的味道。
“大官人这是去办差？还是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武植的目光。
那个眼神很平淡，平淡到里头什么情绪都没有。
王干娘的后半句话拐了个弯，顺滑地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办差也好，办什么也好，家里有我呢，大官人只管放心。”
她挺了挺腰板。
“这几日非必要不出门，采买的活儿让伙计去跑。”
“要是碰上拎不清的东西上门找茬，我直接打发人去县尉司找二郎。”
武植满意地点了点头。
“酒楼的流水账每天让金莲照常记，卤品那边的出货量你盯着，别断了供。”
“二十户人家的家眷这两日会陆续送到城郊的养猪庄子和酒楼里来，你跟张屠户对接一下，该安排活计的安排活计，该管饭的管饭。”
“每家的人头数、做什么工、发多少钱，你给我列个册子出来，等我回来过目。”
王干娘应得干脆，拍着胸脯打了包票。
潘金莲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她走进里屋，片刻后捧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常服出来，替武植一层一层地换上。
系腰带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腰侧多停留了一息。
武植低头看了一眼——腰带内衬里，多了一个针脚细密的小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小锭碎银，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符。
潘金莲的脸微微红了，武植握了握她的手。
没有说肉麻话，只是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
潘金莲低下头，把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然后松开了。
武植系好腰带，转身去了后院的厨房和酒窖。
再出来的时候，他一只手提着两个油纸包，腋下夹着两坛封了红泥的神仙醉。
这是去清河县打通关节的硬通货。
武植提着东西绕到酒楼后巷。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停在那里，车辕上坐着两个穿麻布短打的汉子。
正是吃饱喝足的乙和丁。
两人看到武植现身，屁股刚离开车辕要往下跳。
武植用眼神把他们摁了回去。
他几步走到马车跟前，矮身钻进车厢。
武植靠在车壁上，掀起半边窗帘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