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順勢拿起桌上的那壇神仙醉。
他單手按住紅泥封口，掌心發力，泥封應聲而碎。
花子虛極為機靈地從條案後頭捧了三只白玉酒杯過來。
武植親手執壇，先給花太監斟滿，再給花子虛倒上。
酒液清透至極，入杯之後掛壁不落。
花太監拿起酒杯湊到鼻尖，兩片薄唇微張，緩緩吸了一口氣。
隨後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宛如一條滾燙的火線直穿肺腑。
花太監閉上眼楮，靠在太師椅的後背上緩了足足兩息的時間。
再次睜開眼時，他那原本冷硬的語調里終于有了幾分真實的溫度。
“這酒，夠勁。”
“比上回子虛帶回來的那兩壇，還烈了三分。”
武植坐回木椅上，神色自若地接話。
“這批酒是最後一輪蒸餾出來的精華。”
“工藝極為繁瑣耗時，因此產量極小。”
“晚輩手里統共也就只剩下這幾壇，今日全部帶給前輩品鑒了。”
花太監沒接話。
他放下酒杯，換了個坐姿——身體往前挪了半寸。
這個動作很小，小到花子虛根本沒注意。
但武植捕捉到了。
在宮里待了幾十年的人，每一個姿態都有含義。
往前挪，代表他從“審”變成了“看”。
“武大人。”
花太監的聲調依舊尖細，但里頭那層居高臨下的冷淡化了大半。
“你跟子虛合伙做這清河縣的買賣。”
“圖的到底是什麼？”
這是今天從進門到現在，最實在的一句話。
花子虛抬起頭，嘴里還叼著半截鴨脖子，緊張地看向武植。
武植沒有回避，更沒有搬出提攜賢弟、兄弟情深之類的漂亮話。
他直接把牌面朝上一翻。
“圖的是清河縣這片遠勝陽谷的富庶市場。”
“圖的是花府在本地數十年積累的龐大人脈和穩固庇護。”
武植看著花太監的眼楮，不躲不閃。
“晚輩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我一個外縣的正九品縣尉，官服穿得再光鮮，手伸到清河縣來就是一只沒牙的老虎。”
“沒有本地的硬靠山撐著，我在這里開一百家酒樓，最後一文錢的利潤也保不住。”
“這樁買賣要想長久做下去——花家，是最好的大樹。”
話說完了。
堂上安靜了一瞬。
花太監的眼皮垂了下去，拇指在茶杯的杯沿上不緊不慢地摩挲著。
武植觀察著那根枯瘦手指的節奏——不快不慢，勻速畫圈。
這是在消化，不是在拒絕。
如果是拒絕，手指會停。
果然，花太監的嘴角牽動了一下。
這笑容很淡，卻極為真實。
花太監開口了，語速不疾不徐。
“老夫在大內待了三十年。”
“見過太多人在御前說話，把漂亮話說得跟詩詞歌賦一樣動听。”
“但凡張嘴就是忠心耿耿鞠躬盡瘁的，十個里頭九個半是揣著刀來的。”
他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反倒是像武大人這樣，上來就告訴老夫我要賺你的錢、借你的勢的人——”
“要麼是蠢到家了，要麼是真有本事托底。”
花太監盯著武植。
“老夫賭你是後者。”
武植拱手，姿態謙和，但脊背沒彎。
“前輩賭得起。”
酒過三巡，那包絕味鹵品已經下去了大半。
花太監的話匣子也隨之漸漸打開。
他不再端著長輩和上位者的架子，開始細致入微地詢問酒樓籌備的經營細節。
“武大人這酒樓的分號。”
“一盤菜、一壺酒是如何定價的？”
武植沒有片刻猶豫，直接報出精準的數字。
“招牌菜猛火爆炒一律五百文起步。”
“神仙醉按兩來賣，一兩一貫錢，絕不還價。”
花太監微微點頭，繼續追問核心問題。
“每日進項能有多少？”
“陽谷縣的店面每日純利在五十到八十兩白銀之間。”
“清河縣的人口和富戶數量遠勝陽谷，開業穩定之後，保底百兩進項不成問題。”
花太監眼中閃過極為明顯的訝異。
一天一百兩純利。
一個月就是三千兩。
一年——三萬六千兩白銀。
這已經頂得上清河縣幾個大綢緞莊的總和了。
花太監在心里把這筆賬翻來覆去地盤了三遍，確認沒有水分之後，追問最後一個問題。
“雇工人數和食材采買的渠道又當如何安排？”
“後廚定編十個老手，前堂跑堂十二個機靈伙計，掌櫃和賬房各備一人。”
“肉食采買由我的養豬莊子統一供給，保證成本壓到最低。”
“香料和時蔬就近在清河縣的大商行里簽長契，確保貨源不斷。”
他說話的速度不疾不徐。
但每一個說出口的數據都到了具體的銀兩數目和人頭數。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大概、左右這類含糊其辭的話語。
花太監听得越多，臉上的表情就越凝重。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開始重新審視眼前這個樣貌極佳的年輕人。
從進門到現在，武植沒有說過一句廢話，沒有許過一個空頭支票。
問什麼答什麼，每一筆賬都經得起拿算盤去撥。
這不是一個粗鄙武夫該有的底子。
更不是一個靠蠻力上位的草包貪官能交出的答卷。
花太監在宮里待了三十年，伺候過最精明的主子，見過最頂尖的賬房。
他分得出誰是真懂行，誰是嘴上跑馬。
眼前這個武植——是真懂行。
花太監轉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滿嘴流油、正在跟最後一截鴨脖較勁的花子虛。
忽然覺得這廢物佷兒能結識武植，未必是一件壞事。
跟在這樣行事縝密的人身邊，就算學不到十成十的通天本事。
至少也能保證花家的產業在將來的亂局中不至于被人吃干抹淨。
花子虛此時已經被神仙醉的酒勁沖上了頭。
“武大哥！”
“咱們今日就在叔父面前，再斬一次雞頭！”
“結拜這事，絕對不能含糊過去！”
花太監臉色一沉，厲聲痛罵了一句。
“沒出息的糊涂東西！”
“堂堂花家子弟，喝了兩杯黃湯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但他罵歸罵，卻並沒有吩咐下人進來阻止花子虛的舉動——他在試探。
試探武植是不是會借著酒興順坡下驢，急吼吼地跟花家綁在一起。
要是武植現在接茬說“好啊好啊，那就結拜吧”——
花太監心里那桿秤立馬就會翻回去。
急于攀附的人，永遠不值得信任。
武植端起面前的酒杯，看著醉眼朦朧的花子虛。
“子虛老弟，結拜的事不用這麼著急。”
“咱們先把清河分號正式張羅著開業。”
“等你我兄弟二人都見到了賬本上的真金白銀，把這攤子買賣徹底在清河縣穩住了。”
“到那時候再擺香案、敬天地，才有底氣。”
武植頓了頓。
“結拜是一輩子的事。”
“你得先讓我看看，你花子虛撐不撐得住這個攤子。”
花子虛被這話噎了一下。
酒意退了三分，悻悻地坐回椅子上，不吭聲了。
花太監那雙深陷的老眼里，終于閃過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贊許。
不急不躁，不貪不攀。
甚至敢當面敲打花家的人——但敲打得恰到好處，既沒有折花子虛的面子，又讓做叔父的看到了對合伙人的真實要求。
這種分寸感，二十年官場老油條都未必拿捏得住。
花太監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武大人是個沉得住氣的人，老夫這輩子在宮里吃過的幾次大虧，全都是吃在那些性子急躁，手段稚嫩的人手里。”
武植欠了欠身。
“老前輩過譽了。”
“晚輩只是深知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的淺顯道理。”
花太監瞪了花子虛一眼。
那個眼神翻譯過來只有一句話——你要是有他一半的腦子，花家何至于此。
花子虛被瞪得脖子縮了縮，連最後一截鴨脖都不敢啃了。
堂上安靜了片刻。
花太監忽然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神仙醉酒壇。
他親手執壇，給武植白玉杯斟滿了第三杯酒。
這在規矩森嚴的花家。
是極為罕見的高規格待遇。
武植看著杯中滿溢的酒液，沒有謙讓推辭，也沒有受寵若驚。
他端起酒杯。
“敬老前輩。”
兩只杯子在空中踫了一下，聲音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