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人的行事做派，很合老夫的胃口。”
花太监将空着的白玉杯轻轻搁在条案上。
“酒楼分号的买卖，便由你们两个去折腾。”
“但规矩得定在前面，每月账房的流水明细须原原本本呈送一份到花府。”
武植当场点头应下。
花太监的底线划得极为清晰。
他不要干预权，只要绝对的知情权和白花花的银子分红。
这正是武植最想要的结果——一个只拿钱不指手画脚的保护伞。
正事谈妥。
花太监推脱说精神有些乏了，端起茶盏送客。
武植识趣地起身告辞。
花子虚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送他出门。
两人穿过九曲回廊，刚跨出花府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花子虚一把扯住武植的宽大袖口。
他满脸红光，兴致极高。
“我这几日天天泡在木屑和油烟里，身上这把骨头都要生锈了。”
“走，小弟今日带你去个顶好的去处，好好松快一番！”
武植本打算先回客栈。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穿越到这北宋年间，整日不是在算计豪绅，就是在摸刀杀人。
真正的古代顶级风月场，连门槛都没跨过一步。
若是连这宋朝的销金窟都不去见识见识，实在对不住这番际遇。
武植笑骂了一句，顺势答应下来。
“你请客？”
“那还用说！”
“走。”
……
门外备好了一辆宽大马车。
花子虚脱了那身沾灰的短打，换上一件月白色的蜀锦长袍，腰带上挂着一块水头极足的和田玉佩。
“叔父昨日刚赏的行头。”
他低头掸了掸袖口，神色间难掩得意。
褪去酒楼工地里的灰头土脸，这小子重新拾起了清河县豪绅大少的排场。
两人钻进车厢，车夫扬起长鞭，车轮滚滚，朝着清河县的西南驶去。
马车内，武植撩起帘子看着外面的街景。
“清河县的风月场，比阳谷县如何？”
花子虚一听这话，整个人来了精神。
他往前凑了半个身子，眼睛里的亮光藏都藏不住。
“大哥，阳谷县那些半掩门和简陋勾栏，给咱们清河县提鞋都不配。”
“咱们清河是通往东京的要道，南来北往的富商巨贾多如过江之鲫。”
“顶尖的楼子里不光有江南选送来的清倌人，连东京汴梁退下来的都知都找得着。”
“这些姐儿——弹的是教坊司的手法，唱的是当朝名家填的新词，你听别处的丝竹就跟听杀猪似的。”
他说到兴起，还伸手在空中虚虚比了一个身段。
“更别提那身段，那皮肤——大哥你今晚去了就晓得。”
武植看着他这副老马识途的做派，笑骂了一句。
“行了行了，你在这车里比划半天，不如到地方让我亲眼看看。”
两人对视一眼，露出懂的都懂的笑。
马车拐进一条极为宽阔的长街。
道路两侧酒肆、茶坊、瓦子挨挨挤挤，连成绵延数百步的灯火长龙。
一排排大红灯笼从屋檐下挂出来，烛火映着红纱，把整条石板路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街上的行人比白天的正街还稠。
带刀护院押着马车进出巷口，摇折扇的公子哥三五成群说笑，间或有浓妆艳抹的女子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朝底下招手，胭脂味隔着一条街都闻得到。
武植掀帘往外看了一路。
这条街的热闹跟阳谷县紫石街完全是两个路数——紫石街是烟火气，柴米油盐鸡飞狗跳；这里是销金气，每一盏灯笼底下都写着“花钱”两个字。
花子虚指着长街尽头一座三层朱漆大楼。
“到了。”
“醉春楼，咱们清河县头一号的销金窟。”
马车在楼前稳稳停住。
武植跳下车，站在街面上仰头打量了一眼。
门楣上悬着一块金漆大匾，“醉春”二字写得龙飞凤舞，落款是一位前朝翰林。
光是这块匾，就值不少银子。
门面两侧各挂了六盏灯，灯纱上绣着折枝海棠，针脚细密得跟画似的。
四名穿着轻纱薄衫的迎客小娘子分列门口，容貌皆是中上之姿。
见到花子虚的马车停下来，领头那个当即迎上前，屈膝万福。
“花少爷万安。”
两人刚跨上台阶，里头就快步迎出来一个梳着高髻的鸨母，年纪四十上下。
“哎哟——花少爷！”
鸨母手里的绢帕在半空中甩出一个花，轻飘飘地搭上花子虚的肩头。
“有些日子没见您来捧场了，楼里好几个姐儿问起，奴家都替您挡了。”
她说这话时，眼角已经飞快地把武植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身形修长，面容英朗，气度沉稳，不像商人，倒像个带兵的武官。
鸨母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人什么来路，一眼便能估出七八成。
她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花子虚极抛出一块碎银。
“少扯闲篇，三楼芙蓉阁空着没？”
“空着呢！专给您留着！”
鸨母喜笑颜开地接住银子，扭着腰身在前头引路。
至于芙蓉阁......寓意着出水芙蓉！！
踩着木楼梯往上走的时候，武植的目光开始四处打量。
一楼是通敞的大堂，正中搭了一座一人高的戏台。
台上一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女伎正抱着琵琶弹《阳关三叠》，手法利落，指甲拨弦的声响脆生生地穿透人声。
底下坐了七八桌客人，有的在听曲，有的在摸拳戏酒，还有胆大的......
到了二楼，长廊两侧用雕花木屏风和垂地纱幔隔出了十几间半敞的雅座。
纱帘后头透出暖黄的烛光，依稀能瞧见摇晃的人影。
有女人细碎的笑声从最里头那间飘出来，隔着帘子听不真切，像是耳语，又像是撒娇。
走过其中一间雅座的门口时，风吹得纱帘晃了一下。
武植余光扫到里面的画面——一个穿绛紫窄袖衫的年轻女子侧身坐在客人膝上，一手搂着对方的脖子，另一手正举着酒盏往那人嘴边送。
那客人仰着头，张嘴就着她的手喝酒，大半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进了领口里。
女子咯咯地笑，伸手去擦，动作慢得很。
花子虚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解释。
“二楼就是这个路数。点了人，银子给够，怎么玩都随你。”
“但规矩大的客人不上二楼。”
“三楼才是文雅人待的地方。”
武植收回目光，跟着往上走。
他承认——方才那一眼确实让他的心动。
这该死的销金窟，大宋的风月果然名不虚传。
到了三楼，与底下两层的喧闹截然不同。
墙上每隔三步挂一盏莲花铜灯，灯芯里掺了苏合香，走一步换一缕气息。
芙蓉阁在走廊尽头。
鸨母推开门，侧身让出路来。
武植迈过门槛，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屋内的陈设，比他预想的要雅致得多。
没有二楼那种半敞纱帐的艳俗套路。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条案上，摆着上好的湖州笔墨和一方歙砚。
旁边一套汝窑茶盏泛着温润的青灰色光泽，单看这套茶具，没有二十两银子拿不下来。
靠窗的位置设着一架七弦古琴，琴身上挂了一缕青色的流苏穗子。
推开半扇雕花窗，夜风裹着街面上的灯火气息灌进来。
大半条长街的红灯笼、人流、马车尽收眼底。
花子虚伸手往窗外一指。
“怎么样，这个位置，比你那金武酒楼雅间如何？”
武植双手按着窗沿，扫了一圈楼下的夜景，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
花子虚得意地一笑，冲门外的鸨母扬了扬下巴。
“把碧奴她们叫来。”
鸨母应声退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环佩轻响。
门被推开，四名女伎鱼贯而入。
领头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低垂的堕马髻。
发间只斜插了一支素银长簪，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钗环。
她的脸上未施浓粉，眉目间透着清冷的书卷气，像是从文人的仕女图里走出来的。
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交领窄袖衫，腰身束得很紧，衬出一截极细的腰线。
行走时步幅很小，裙角摆动的弧度始终一致，规矩到了骨子里。
“这是碧奴，楼里的行首。”
花子虚在一旁介绍。
“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脾气清冷。”
碧奴盈盈下拜，起身时不动声色地扫了武植一眼。
紧跟在碧奴身后进来的是个圆脸姑娘，穿一身翠绿色的短褙子，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所有人已成年......）
跟碧奴的清冷截然相反，这丫头一进门就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谁都像在琢磨怎么逗对方开心。
“这是小桃红。”花子虚指了指她，“行酒令的一把好手，嘴皮子比刀还快，专门治冷场。”
小桃红朝武植福了一福，起身时还冲他眨了一下眼。
胆子不小。
第三个进来的女子要高挑一些，窄肩细腰，穿了件淡紫色的褙子。
肤色极白，白到锁骨下面的一截皮肤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没有碧奴的文气，也没有小桃红的活泼。
低眉垂眼地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柔顺的媚态。
“这位叫如烟。”花子虚压低嗓门凑到武植耳边，“手上的推拿功夫是一绝。”
最后一个进来的女伎最年长，约莫二十四五岁。
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胜在一副好身段——丰腴饱满，行动之间衣料随着呼吸起伏，连花子虚的目光都多停了两息。
“玉簪。”花子虚舔了舔嘴唇，“这位姐姐唱曲是一绝，嗓子又糯又软，听着听着骨头都酥了。”
四人站成一排，在烛光下行了礼。
碧奴领着众人往琴台后走去。
四种截然不同的身段从武植面前依次走过。
碧奴步态端庄；小桃红走路带跳；如烟垂着头碎步挪移；玉簪最从容，腰肢微摆，走出了几分摇曳的意味。
武植靠在椅背上，把四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清冷的，活泼的，柔顺的，丰腴的。
花子虚点人的本事确实不赖，四种口味全齐了。
碧奴跽坐在琴台后，净手调弦，指尖轻拨。
琴音流水般淌出来，弹的是一曲柳永的《雨霖铃》。
玉簪站在琴台侧面，等碧奴起了前奏，张口唱了出来。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
那嗓音果然如花子虚所说，又糯又软，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微微的颤。
不是那种亮堂堂的高腔，而是低低地贴着耳朵送过来的唱法。
武植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记忆里关于宋词的底蕴在琴声中慢慢复苏。
温婉的曲调里没有争权夺利，没有刀光血影。
这就是大宋文人推崇的浅斟低唱。
比起光着膀子灌烧酒，这种纯粹的感官享受，确实另有一番滋味。
怪不得大宋士大夫把逛花楼当正经社交。
这氛围营造的水平，放在一千年后都能开歌舞团。
一曲终了。
碧奴和玉簪起身回到座位。
花子虚招手叫小厮送上酒菜。
荔枝膏、蜜煎雕花、碧涧豆腐，配一盘鹅掌鸭舌拼成的凉碟。
主菜是一只整只的烤乳鸽，外皮烤得焦脆，浇了蜂蜜酱。
酒是清河县本地酿的桂花酿，色泽澄黄，入口偏甜。
倒酒的活儿轮不到小厮。
如烟跪坐到武植身侧，从食盒里取出一只青瓷酒壶，先用细白的棉帕擦净杯口，再倾壶斟酒。
斟酒的姿势很有讲究——她身子微倾，壶嘴几乎贴着杯沿，酒液无声无息地注满，一滴不溅。
斟完之后，她双手捧杯，微微低头，将杯子递到武植手边。
十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得圆润，染了一层淡淡的蔻丹。
“贵客请用。”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武植接过酒杯，指尖擦过她的掌心。
如烟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等武植把杯子接稳了，她才慢慢抽回手，指尖从他的虎口处一寸一寸地滑过。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武植喝了一口桂花酿，甜丝丝的，后劲不大。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花子虚——这位清河大少爷已经进入了状态。
玉簪坐在他右手边，正往他碟子里夹鹅掌。
花子虚张嘴就着玉簪的筷子吃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再来一块”。
玉簪笑着又夹了一块送到他嘴边。
小桃红坐在花子虚左手边，一边给他剥蜜饯，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楼里最近的趣事。
花子虚左右逢源，这才是他真正的主场。
武植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这幅画面，在心里给出一个评价：花子虚逛花楼的水平，比他做生意的水平高出十条街不止。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小桃红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蜜饯，拍了拍手。
“光吃酒多没意思，咱们行酒令吧！”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骰子和一只铜制的令筹筒，往桌面上一搁。
“规矩简单——摇到单数的出令，摇到双数的接令。接不上的，罚酒一杯。”
她说到这里，冲武植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不过光罚酒也没趣。”
“输了的人除了喝酒，还得答应赢家一个小小的要求。”
花子虚在旁边起哄。
“答应答应！就这么定了！”
骰子转了起来。
第一轮，花子虚摇到单数，出了个“花”字令——每人说一句带花字的诗词。
轮到小桃红时，她故意卡了壳，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我这名字里就带桃，算不算？”
花子虚指着她笑骂。
“耍赖！罚酒！”
小桃红嘟着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就放下，用帕子捂住嘴角偷笑。
“那我的要求——花少爷替我暖暖手。”
她把一只手伸过去搭在花子虚的掌心上。
花子虚本来就喝得脸红，被这一搭，耳根子也红了。
他嘴上骂着“你这小鬼头”，手却老老实实地握了上去，还正儿八经地揉搓了几下。
玉簪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碧奴坐在最远处，嘴角微微弯了弯，没出声。
如烟给武植续了一杯酒，顺势往他身边挪近了半寸。
她的膝盖隔着裙料，极轻地碰了碰武植的大腿外侧。
武植低头看了她一眼。
如烟没有抬头，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轮骰子落定，轮到小桃红出令。
这丫头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珠子一转，盯上了武植。
“看贵客的气度神态，像是行伍中人。”
她端着铜令筹，笑盈盈地说。
“那这一令就刁钻些——须得带上刀兵与豪情，否则罚酒三杯。”
她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
“而且输家的代价，由赢家来定。”
花子虚在对面搓着手看热闹。
武植放下筷子，想了想，信口念了一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话音落下。
芙蓉阁里安静了一息。
碧奴抬起了头。
她看向武植的目光，头一回有了变化。
不再是行首面对恩客的那种职业性的淡然，而是发自内心的惊异。
“这一句……是何人所作？”
她的声音比之前清亮了几分。
“奴家自幼学词，柳永、晏殊、秦少游的集子翻遍了，从未见过这一阙。”
她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清冷的面容上头一次浮现出急切。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这是何等的胸襟气魄。”
“贵客能否告知全篇？”
武植端着酒杯，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
“全篇我记不太清了。是一位友人酒后口占的，当时只听了这两句，后面的词句记得零散。”
他喝了一口酒，语气随意。
“改日若想起来了，抄给你看。”
碧奴的嘴唇动了动，想再追问，但终究没有开口。
她重新端坐好，垂下眼帘。
但武植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小桃红在旁边拍着巴掌。
“好词好词！贵客不愧是花少爷的大哥，文武双全！”
玉簪也跟着附和。
“这两句比楼里那些酸秀才写的强了不知几倍。”
花子虚满面红光，拍着桌子连连叫好。
“我就说吧！我武大哥这个人，那是做什么像什么！打虎是打虎英雄，做官是一方父母官，写词——连碧奴都服气了！”
他这话说得极大声，连隔壁雅阁里都听得见，摆明了是在给自己长脸。
武植笑着端杯朝他示意了一下，心里对花子虚这股子单纯的虚荣劲又做了一番新的评判。
酒令继续。
第三轮，小桃红出了个飞花令，限“月”字。
花子虚第一个接——“明月几时有”。
玉簪接——“月上柳梢头”。
如烟细声细气地接了一句——“春江花月夜”。
轮到碧奴时，她放下手中的茶盏。
“月满西楼。”
四个字，声线清清淡淡的，却压住了前头所有人的声量。
在场的人都安静了半拍。
然后骰子指向了武植。
武植张口就来。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小桃红欢呼了一声，转头去催花子虚。
花子虚抓耳挠腮，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床前明月光”。
满桌哄笑。
“罚酒！罚酒！”
小桃红把酒杯塞到花子虚手里。
花子虚仰头灌了一杯，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上。
玉簪伸手替他擦，指尖从他的嘴角一路擦到颈侧，动作不紧不慢。
花子虚的眼神黏在她手上，喉结滚了一下。
这帮姑娘是行家。
撩拨人的功夫全在细节上——一个眼神，一个指尖的停顿，一次不经意的肢体接触。
不是那种赤裸裸的投怀送抱，而是半推半就、若有若无的暧昧。
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才是最勾人的东西。
武植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论做生意的手艺，醉春楼的姑娘们比他金武酒楼的伙计强。
酒喝到第五巡的时候，如烟已经整个人靠在了武植的臂弯里。
她给武植布菜的动作越来越慢，夹一块鹅掌送到他嘴边，非要等他低头咬住了才松筷子。
有一回武植偏头去看窗外，如烟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下颌，触感柔软微凉。
武植回过头，对上她那双含着水汽的眼。
如烟的嘴唇微微张着，舌尖抵着上齿，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武植心里那杆秤晃了一下。
这姑娘的皮肤是真白，锁骨往下的那截——
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如烟低下头，嘴角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另一边，花子虚已经彻底放开了。
他左手搂着小桃红的腰，右手搭在玉簪的肩上，一边灌酒一边跟两个姑娘打闹。
小桃红趁他不注意，把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塞的时候指尖在他唇上停了一停。
花子虚含着蜜饯说不出话，满脸涨红地“唔唔”了两声，逗得两个姑娘笑成一团。
这间芙蓉阁里的气温，一杯酒一杯酒地升了上去。
酒越喝越多，规矩越来越少。
行酒令到后面已经变了味。
小桃红出的题目越来越刁钻，罚则也越来越出格。
花子虚连输两轮，被罚了两个“小要求”——
第一个是让玉簪喂他喝酒。
不是用杯子喂，是玉簪含了一口桂花酿，凑到他唇边渡过去。
第二个是让小桃红给他画眉。
小桃红从妆奁里拿出眉笔，一本正经地在花子虚脸上画了两道又粗又歪的浓眉。
花子虚对着铜镜照了一眼，笑骂着要追她算账。
小桃红满屋子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整间雅阁里脂粉气、酒气和笑闹声混在一块，空气黏稠得像加了蜜。
到了这个份上，只有碧奴还保持着几分矜持。
她从始至终坐在琴台边，偶尔拨几下琴弦给气氛添个底色。
有人问她，她就浅浅地笑一下，不接茬。
但武植发现了一个细节。
每到自己开口说话的时候，碧奴拨弦的节奏就会慢上半拍。
她在听。
酒酣耳热之际，隔壁雅阁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丝竹管弦混着男人粗犷的大笑，穿透木制墙板传了过来，还夹杂着摔碎酒盏的清脆动静。
花子虚偏过头听了听，压低声音凑近武植的耳朵。
“隔壁也是这里的熟客。咱们清河县的一位大粮商，姓蒋。”
“听说家里屯了几万石的粮食，手底下养着几十条运粮船，平日里手笔阔绰得很。”
武植往杯里倒酒的动作没停。
面上毫无波澜。
心里却把“蒋姓”和“几万石粮食”这两个关键词钉死了。
乱世快到了。
银子是招兵买马的底气，粮食更是保命的根基。
金兵南下的时候，有粮就能活，没粮只能吃土。
他把这个名字跟清河县的商铺分布、西门庆的生意版图排列在一起，在脑子里归了个档。
酒喝到半酣，夜风顺着半敞的窗户吹进来，带走了一层薄汗。
花子虚站起身，拉着武植走出芙蓉阁。
穿过一段光线昏暗的长廊，来到尽头一间独立的里室。
推门进去，里面暖炉散着温热。
一张宽大的红木矮榻铺着厚实的白色狐皮毯子，毛尖在灯火下泛着银光。
榻边的矮几上摆着新切的鲜果和一壶温好的清茶。
角落里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极细，盘旋着往上升。
整间屋子暖融融、香喷喷，像是专门用来销蚀人意志的窝。
“大哥，这是楼里专门备下的清净屋子，平日不对外客开放。”
花子虚挤了挤眼。
“今晚你就歇在这里，好好解解乏。”
他偏头使了个眼色。
碧奴抱着琵琶，款步跟了进来。
武植瞥了一眼花子虚的表情——这小子脸上写满了“大哥你看我多会安排”的得意。
武植没有故作清高地推辞。
他脱下外衫搭在榻边的木架上，半躺到狐皮毯子上。
毛皮柔软滑腻，贴着后背的触感极为舒服。
碧奴放下琵琶，跪坐到矮榻边。
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指腹找准穴位，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花子虚在这楼里另有相好，并未久留。
临走前，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足色的银子，抛给碧奴。
“好好伺候武大哥。今日楼里所有的开销，全记在我的账上。”
说完便带上房门出去了。
脚步声远去，走廊里安静下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内的气氛变了。
刚才芙蓉阁里那种推杯换盏、人多嘴杂的热闹散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沉水香的味道、碧奴指腹按揉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的呼吸。
武植闭着眼，享受着肩上传来的力道。
碧奴的手法比如烟老练得多。不是一味地用力，而是沿着经络走向一寸一寸地推揉，松紧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双弹琴的手，果然不一般，不知道吹箫的乐技如何！
......
武植的脑子没有停。
他把今日获取的每一条信息分门别类地归置好。
白天算计人命权谋，入夜了躺在温柔乡里洗去一身的血腥气。
等天亮了换身衣服，继续手握屠刀。
他确认自己喜欢这种日子。
不——他贪恋这种日子。
这才是活着的滋味。
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碧奴的手法慢了下来。
“贵客的肩背筋骨极为结实，与平日里来的客人全然不同。”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倒像是常年习武之人。”
武植没有睁眼。
“猜对了。”
碧奴沉默了几息。
“方才那两句词……当真只记得那两句？”
武植嘴角微微一弯。
“就剩这两句了，别的真想不起来了。”
碧奴不再追问。
她的指腹从他的肩胛滑到后颈，揉了一圈，收了手。
武植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睁开眼。
碧奴拽过一床薄锦被，正轻手轻脚地往他身上盖。
盖到胸口的位置时，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武植的领口敞着，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和一截分明的锁骨线条。
碧奴的视线在那里多停了一息。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截胸膛。
然后抱着膝盖，盘腿坐在矮榻边沿，安安静静地守着。
夜深了。
长街上的喧嚣声彻底沉下去，只剩打更人敲铜锣的声音，一下，一下，从远处传过来。
烛台上的蜡泪堆了厚厚一层，火苗跳了几下，光线暗了一些。
昏黄的光打在碧奴的侧脸上。
这个在酒桌上长袖善舞、应对八方的行首，此刻卸下了所有在客人面前维持的做派。
她的肩膀微微塌着，下颌搁在膝盖上，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在名利场里赔笑卖艺，从日落忙到二更天，终归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武植侧过身，看了她几息。
“过来。”
碧奴微微一怔，抬起头。
武植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往榻上带。
力道不大，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碧奴的后背贴上了狐皮毯子，整个人被带倒在他身侧。
她的脸离武植的脸只有不到三寸。
沉水香的味道，和他身上残余的酒气，搅在了一块。
碧奴的身子僵了一瞬。
碧奴没有挣扎。
她让自己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靠进了他的臂弯里。
武植把薄锦被往上扯了扯，盖住两个人。
屋外传来最后一遍更鼓。
三更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