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府书房，门窗严严实实合拢。
花子虚跪在青砖地面上，把茶馆二楼听到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风寒入骨，查不出来”——这八个字，花子虚几乎是用牙齿一个一个嚼碎了往外吐的。
书案后头，花太监一动不动。
两只枯瘦的手搭在紫檀扶手上，十根手指交叠着，拇指压在食指第一节关节上方。
指甲盖早已深陷进皮肉里。
花子虚不敢抬头看。
书房里沉闷得不透气。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花子虚膝盖骨硌得生疼。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终于打破了屋里的沉闷。
花太监弓起背，一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住嘴，肩胛骨在薄衫底下一耸一耸。
这一阵咳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歇下来。
老人把捂着嘴的手挪开。
白帕子正中间洇着两道暗红色的血痕。
花子虚跪在地上，视线正好对着那方帕子，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花太监将帕子翻了个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残茶，压下喉咙里残留的那股腥甜味。
老太监脸上不见喜怒，只透着一股子阴冷。
他搁下茶盏。
两根手指屈起，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门外候着的心腹推门而入，垂首等令。
“去县衙走一趟，替我请知县今晚过府吃酒。”
心腹应声，刚要退出去。
花太监又加了一句。
“让丫鬟把笔墨纸砚备好。”
丫鬟进来磨墨的时候，书房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
她低着头把墨研开，搁下墨条便悄步退了出去。
花太监蘸饱了墨，笔锋落纸。
无需打稿，也不用斟酌。
这类要人命的帖子，他在大内几十年早写习惯了。
一连三封。
每一封写完，落款、折叠，动作干净利落。
蜡烛倾斜，滚烫的火漆滴在信封封口上。
花太监从笔架旁的暗格里取出一枚私人印鉴，将印鉴重重压进尚未凝固的火漆里。
三封信摞在一起，推到桌角，心腹双手接过，什么都没问。
“即刻送出去。”
“是。”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叔侄两人。
花子虚憋了一路的恐惧终于压不住了，他膝行两步，抬起头时满脸都是惶恐。
“叔父……那个贱人……现在怎么处置？”
“我今晚不敢回去睡了。她连您的补汤都敢动手脚——”
“谁知道她会不会往我的茶里也加那玩意儿？万一她发现我今天不在家，起了疑心——”
“够了。”
一方紫檀镇纸砸在花子虚膝盖边上。
花子虚的话头被砸断了。
花太监冷眼盯着面前这个侄子。
“自己的婆娘都怕成这副德行，花家的脸，被你丢光了。”
花子虚缩着脖子，把脑袋低到了膝盖上方。
花太监靠回椅背，干枯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上的纹路。
沉默了十几息。
“从今日起，我称病不出。”
花子虚的头微微抬了一寸。
“她的晨昏定省、端茶递水，一概免了。内宅的丫鬟婆子只说是我老毛病犯了，需要清净。”
老人的目光扫过来。
“但你给我记住——回到内宅，你该吃吃，该睡睡，该跟她说话就说话。”
花子虚满脸茫然。
“叔父，那包毒药就在她手里捏着。都到了这个份上，为什么不直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花太监嘴角扯动。
这笑意不达眼底，透着十足的阴狠。
“动了她，西门庆很快就能知道事情败露了。”
花子虚的嘴巴合上了。
“那个畜生在清河县经营了多少年？暗地里还攥着什么牌，你摸得清吗？我也摸不清。”
花太监把凉透的残茶倒进渣斗里。
“真要动手，就得一击毙命。”
“你那个武大哥出的主意——两头一起动刀子，还不让他看出是同一盘棋。”
“这个法子，算计得精当。转运司那条线，我能递得上话。这一路，我来走。”
话音还没落稳。
花太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猛然乍现一抹杀机。
“不过。”
“你那个武大哥，你必须留一份心眼。”
花子虚怔住了。
花太监干枯的食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很慢，每一下都落在花子虚的心尖上。
“我在大内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种人，笑的时候你觉得他掏心掏肺，帮你的时候你觉得他两肋插刀。可你仔细回头去想——他每一步都踩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
“你缺人撑腰，他来了。你缺人出主意，他来了。你缺一个替你挡在前面的靶子——他也来了。”
“你想想，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花子虚张了张嘴。
“可他……他今天是真的救了我。要不是他拦着我，我早冲回去跟西门庆拼命了，那今晚躺在棺材板上的就是——”
“所以你才更该怕他。”
花太监打断了侄子的话。
“西门庆图的是什么？你的家财，你的女人。说到底，他的胃口有底。”
“武植图的是什么？”
“他要的不是吃你一口肉。”
花太监伸出手，枯瘦的五指在空中缓缓收拢。
“他要的是把你整个人连皮带骨嚼碎了，拌进他自己的饭碗里。”
花子虚跪在地上。
脑子里全是茶馆屋顶上，武植用力压在他后颈的那只手。
以及巷子里，武植一句句替他拆解困局的模样。
这前后的反差和花太监嘴里的话撞在一起，花子虚分不清哪边才是真的。
但有一件事他分得清——
西门庆的手正在摸他妻子的腰，西门庆亲手配的毒药正在他妻子的袖子里揣着。
唯独武植，在他最想发疯的时候，把他按在了瓦片上。
花太监看着侄子的神情，把什么都读了出来。
老人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退下吧。”
花子虚磕了个头，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外走。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没忍住回了一次头。
花太监靠在椅背里，双目阖拢，右手攥着那方带血的帕子。
花子虚鼻根一酸，把牙关咬紧了，转身大步迈进院中的夜色里。
……
清河县，城门外。
武植坐在马车的车辕上，一条腿屈着踩在踏板上，另一条腿耷拉着晃。
嘴里叼根干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
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不断，武植的视线懒洋洋地扫过这些面孔。
一辆独轮推车从城门的阴影里挤了出来。
车架子上绑着两只硕大的木制泔水桶，桶板接缝处往外渗着一层油腻腻的浑浊汁水。
还没走到跟前，一股酸臭味就顺着风灌了过来。
守城的兵丁一手捂住口鼻，长矛杆子连连朝那边挥。
“走走走！臭死个人了，别在这儿碍事！”
推车的汉子赔着笑，弯着腰加快了脚步。
武植嚼草茎的动作没有停。
丙从城门里走出来，混在一群出城的脚商中间，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马车旁边，一撩衣摆坐上车辕。
“那个丢孩子的妇人。什么情况。”
“妇人带娃逛街。孩子嚷着要吃炊饼。妇人转身到摊前掏钱，回头的工夫，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
“属下在人堆里多听了几嘴。这不是头一桩。”
“城里少说丢了四五个孩子，年纪都在三岁到七八岁之间。”
“报过衙门，衙门派人查了几轮，至今摸不着半点头绪。”
武植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
这不是街边的毛贼干得出来的活儿。
手法太老练，分工太清楚，背后有一条完整的链。
武植用下巴朝城里的方向点了点。
“马车赶到附近的客栈落脚。你和丁继续盯着西门庆。”
“李瓶儿那边不用管了。花家自己会料理。”
丙抱拳领命，抓起缰绳调转马头。
武植从车辕上跳下来。
视线穿过城门外稀稀落落的行人，锁住了那辆已经走出百十步远的泔水推车。
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泔水车没有走官道。
出城一里多地之后，精瘦汉子推着车拐上了一条田间小路。
武植控着距离，始终把自己和泔水车之间拉开四五十步。
田间小路两侧的灌木丛和土坡正好够用，他的身形沿着起伏的地势压低错开，走得无声无息。
半柱香的工夫。
前面的路忽然宽了。
一个三岔路口出现在视野里。
路口停着一辆破旧的牛车，一个穿短打的粗壮中年汉子坐在车辕上，手里甩着一根赶牛的竹条，百无聊赖。
泔水车推过来了。
中年汉子从车辕上跳下来，两个人没有任何寒暄，连眼神交汇都省了。
精瘦汉子把独轮车推到牛车旁边，掀开泔水桶上方那层木盖子。
从散发着酸臭味的桶底，拽出了两个孩子。
小的那个三四岁模样，双眼紧闭，四肢耷拉着，大的那个五六岁上下。
这孩子已经醒了，嘴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破布，手脚被麻绳勒得紧紧实实。
他拼命扭着身子，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呜声。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恐。
精瘦汉子伸出手掌，在那孩子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小兔崽子。”
他咧开嘴，一口黄牙露在外面。
“咱的药居然这么快就不管用了。”
拍完又低下头去，粗糙的手指捏了捏那孩子的小腿肚子。
像牲口贩子在估量一头小牛犊的肉头够不够秤。
“身子骨还行。”
精瘦汉子抬头看了中年汉子一眼。
“能卖个好价钱。”
中年汉子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两人动作极快——一人提一个，把孩子塞进牛车尾部的稻草堆里。
枯黄的干草扒拉几下，从外面看过去，就是一车再普通不过的柴火。
精瘦汉子转身推起空了的泔水车，走到路边草丛深处，连车带桶推倒在里面，抓了两把野草盖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牛车。
竹条抽在老牛背上。
“走。”
牛车碾着泥路，吱吱嘎嘎地朝右边那条更荒的岔路挪去。
武植蹲在三十步外的一处土坡后面。
从精瘦汉子掀桶盖的那一刻起，到牛车辗转离开——整个过程，他看得一清二楚。
几十步的距离。
以他的脚力，三个呼吸之内，那两颗脑袋就能滚在泥地上。
武植停下了动作。
现在动手，杀两个最底层的拐子，救下这两个孩子。
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藏在清河县甚至更远地方的贼窝，全部会成为无头公案。
牛车在视野中渐渐走远。
武植站直身体，步履轻捷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