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沿著內牆的陰影移動。
穿堂的柱子後面，乙的身影探出，左手反握著一柄從打手身上繳來的短刀。
兩人視線交錯。
乙的右手抬起，掌心向下，平行著朝兩邊拉了一下。
一個簡單的手勢，意思是穿堂兩頭都已封死，一只蒼蠅也飛不出去。
武植沒有停步，繞向正廳的後窗。
窗戶留著一道不到一指寬的縫。
武植側臉，單眼湊近。
廳內，八仙桌上杯盤狼藉。
張大戶正與清河縣尉一人一個，將兩個村婦按在桌上。
她們的衣衫被撕得不成樣子，哭聲斷斷續續。
靠左的那個年紀稍長，渾身顫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她的手被縣尉反剪在背後，掙脫不得，只能用額頭抵著桌面，發出壓抑的嗚咽。
另一個年輕的已經哭不出聲，力氣像是被抽干了，癱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
牆角蹲著一個小廝，眼楮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上的兩個女人，舌頭不時舔著嘴唇，看得津津有味。
武植收回視線，握那把從糧倉看守身上順來的砍刀，將門無聲地推開一道縫。
小廝背對門口，離門檻不到三步。
武植一步欺近，左手箍住小廝的後頸，拇指壓進頸椎凹陷處，向內一錯。
小廝的身體當即軟了下去，張大戶最先察覺到異樣。
他一扭頭，正對上武植的臉。
那雙眼楮在昏暗的廳堂里，像兩點燒著的火。
張大戶臉上的潮紅迅速褪去，哆嗦著︰“武……武植？！你怎麼……”
武植踏前一步，掌根裹著刀柄，砸在張大戶的太陽穴。
張大戶眼珠上翻，肥碩的身軀從桌沿滑落，悶響一聲，砸在地板上。
桌上的村婦被這聲響動驚得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隨即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驚恐地注視著武植。
清河縣尉的反應極快。
在張大戶喊出名字的瞬間，他已從桌上跳開，右手抄起桌腳的短刀，左腳後撤，刀尖斜指武植，人已退到牆角。
他握刀的手很穩，胸口起伏︰“陽谷縣尉武植。”縣尉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你跑到清河縣的地界上來殺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麼？”
武植沒有答話，只是打量著他的架勢。
重心壓在後腿，前腳虛點，短刀貼著前臂內側，藏了半截刀身。標準的格斗起手式。
縣尉見武植不語，率先發難。
短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尖貼著桌沿倏然變向，斜劈武植頸側。
這一招借桌沿為障眼法，軌跡極為老辣。
武植側身避過，砍刀橫架，用刀背迎上。
金鐵交擊。
縣尉只覺右臂一震，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遠超他的預料。
但他沒有退，反而咬緊後槽牙，短刀連環三劈，刀刀不離要害。
他很清楚，今天這屋里，只能有一個人站著出去。
桌上的兩個女人早已滾到地上，一個連滾帶爬地縮向牆角，另一個則癱軟在地，抱著頭蜷成一團，哭聲被死死悶住。
刀光在她們頭頂掠過。
武植連退兩步，縣尉以為壓制住了對方，刀勢更快了三分。
就在這時，他的腳下落空了。
武植的身影在他面前消失。
縣尉的瞳孔還未收縮，武植已鬼魅般出現在他的右側。
縣尉急忙揮刀橫斬，短刀再次撞上砍刀。
武植沉肩墜肘，前臂發力，那柄短刀被一股蠻橫的力道蕩開，偏離了軌跡。
空隙出現了。
武植手腕翻轉，砍刀由守轉攻，自下而上斜劈而出——“猛虎劈肘”。
刀鋒劃過縣尉持刀的手腕，皮肉翻開，筋腱應聲而斷。
縣尉五指一松，短刀“啷當”落地。
他來不及後撤，武植的左拳已結結實實地轟在他胸口。
縣尉的身體向後飛出，重重撞在廳堂的板壁上，木板應聲開裂。他靠著牆壁滑下，手捂住斷筋的右腕，喉嚨里發出嘶喘。
他抬起頭，眼中的凶狠已經散去︰“你殺了我……州府會查……誰也保不住你……”
武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砍刀的刀尖抵在他的喉結下方，壓出一個淺坑。
“你在這莊子里拐賣孩童，窩藏匪盜，逼良為娼。”
武植用下巴朝桌邊點了點，那兩個女人抖如篩糠。“你看看你方才在干什麼。這些事州府查的是我，還是你？”
縣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被刀尖扎出一顆血珠。
“何況，”武植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誰說我來過？”
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縣尉喉管里最後的聲音被鋼鐵截斷，身體一歪，倒了下去，雙目圓睜。
武植站起身，將刀上的血甩在地上。
身後，壓抑的哭聲終于爆發。
年紀大的村婦蹲在牆角放聲大哭，上氣不接下氣。
年輕的那個仍抱著頭，一動不動，牙齒打著顫。
武植掃了她們一眼。
“把衣裳披好。”
年長的那個從指縫里看他，確認這個男人不會再走向她們後，拼命點頭，爬到年輕女人身邊，顫抖著將自己撕爛的外衫蓋在對方光裸的背上。
“待在這屋子里別動，外頭的事處理完了，送你們回去。”
年長的女人又點了好幾下頭，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個走調的“好”字。
武植轉過身，將張大戶拖到椅子上，用綁腿布條將他反剪雙手綁好，嘴里塞進一團桌布。
他擦淨刀刃，推門而出。
賭場那邊的喧囂依舊，武植沿穿堂快步前行，乙迎了上來。
“甲那邊呢？”
“南側矮房控住了，買主已死，其他人暫時安穩。”
“叫甲過來。”
一聲短促的鳥鳴響起，片刻後，甲從南側拐角現身，短刀上還帶著血。
三人站在賭場外，木門後的吵鬧清晰可辨。
武植活動了一下手腕，攥緊了砍刀，隨即一腳踹在門板正中。
門板連同合頁一起射入賭場，砸翻一張賭桌，銅錢和骰子撒了一地。
滿場的喧囂戛然而止。
三十多個打手同時轉頭，領頭的光頭大漢看著這三張陌生的面孔，舉起砍刀嘶吼︰“有人闖莊子！弟兄們抄家伙——”
賭徒們看見滿場亮出的刀刃，瘋了一樣踩著桌椅板凳奪路狂奔。
不多一會，賭場里只剩下三十多個持刀的打手，和三個不速之客。
武植沒有給他們集結的機會，第一個踏入人堆。
刀鋒從光頭大漢的右肩斜切而入，整條持刀的手臂連著半片肩胛骨飛了出去。
甲和乙一左一右，切入兩翼，身形在人堆的縫隙里穿插。
正面，武植一人扛住了十余人的圍攻。
他利用翻倒的桌椅，廢掉了對方的人數優勢。
砍刀每一次揮出都帶著風聲，“斷門攔擋”與“猛虎劈肘”的餃接流暢無比，格擋與反擊只在一瞬之間。
有人想從背後偷襲，武植身形一旋，正是“旋身收刃”，反手一刀，連人帶刀一起劈翻在賭桌下。
賭場地面血流成河，血腥味嗆得人作嘔。
武植將砍刀插在面前的賭桌上，掃視一圈，對甲和乙開口︰
“賭場里所有銀錢、賬簿、字據，全部歸攏。婦人和糧倉的孩童，統一轉移到後院，看好等我過去。”
甲乙二人領命。
武植拔出砍刀，大步折返張大戶的所在的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