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急促的砸門聲穿透客棧一樓的木板，直沖二樓上房。
窗戶紙跟著發顫。
床榻上，武植睜開眼。
目光清透，沒有半點睡意殘留。
砸門聲一記比一記沉。
他坐起身。
身側，潘金蓮和劉玉娘正睡得沉。
兩個女人挨在一處，薄被不知什麼時候滑到了腰間，露出半截肩頭和後背上細膩的肌膚。
劉玉娘翻了個身，嘴里含含糊糊哼了一聲，眉頭皺了皺，又沉進夢里去了。
武植沒急著下床。
他先伸手把滑落的薄被扯上來，將兩個女人從肩到背遮得嚴嚴實實，手指順著被角往褥子縫里掖了兩圈，確認不會再滑落。
做完這些，他才翻身下地。
搭在屏風上的青衫被他順手扯過來，往肩頭一披，大步往外間走。
外榻上的春桃已經被吵醒了。
小丫鬟隨手裹了件對襟單衣，頭發睡得亂蓬蓬的，正揉著眼楮往起坐，滿臉寫著“出啥事了”。
看見武植出來，她趕緊趿拉上鞋，踩著鞋幫跟上。
主僕二人穿過房門，在二樓欄桿處停下。
武植雙手壓在木欄上，往下看。
樓下大堂里，客棧掌櫃披著粗布外衫，正費力地抽開大門門栓。
一盞羊角燈被他提在手里，晃得厲害。
兩扇木門拉開。
秋夜的涼風倒灌進大堂，吹得燈籠火苗劇烈搖晃，牆壁上的人影變了形。
門外站著的人，赫然是花子虛。
腰帶歪歪斜斜地系在袍子外頭，可見是一路跑過來的。
他連句客氣話都沒有，一步跨過門檻，幾大步沖到掌櫃面前，一把攥住掌櫃的胳膊。
“東平府來的何醫師，是不是住在你這家店里？”
掌櫃被攥得肩膀一歪，疼得齜牙，手里的羊角燈差點摔地上。
“我叔父病危，急需名醫救命！”
花子虛胸膛劇烈起伏，“快帶我去見他！再耽擱，你這店也別開了！”
掌櫃借著燈光看清來人的臉，額頭上立刻沁出一層汗。
清河縣花家的大公子。
他一個開門做買賣的，哪敢磨蹭。
“在在在！何老醫師就住二樓天字二號房！”
掌櫃提著燈轉身就往樓梯上跑。
花子虛被留在大堂里。
他在空曠的大堂里一圈一圈地轉著步子。
兩只手絞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詞，什麼太上老君、觀音菩薩、城隍土地，逮著一個拜一個。
世家公子的體面早就碎了一地。
站在這里的，只是一個快要失去唯一靠山的普通人。
二樓欄桿處。
武植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花太監要死了。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里只轉了一圈，後面跟著的全是利害。
這老閹人手里捏著東平府和轉運司的人脈，是壓在西門慶頭頂那塊最重的石頭。
石頭一撤，封條一揭，清河縣那幫牆頭草轉眼就得倒回去。
前頭剛從張家嘴里撕下來的肉還沒焐熱，後腳靠山就要塌？
不行。
這老東西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咽氣。
至少不是今晚。
武植松開欄桿，領著春桃順樓梯往下走。
靴底踩在木板上，“咚、咚、咚”，不疾不徐。
“花老弟。”
他在中段的台階上停住，出聲喊了一句。
花子虛轉過頭，順著樓梯往上看。
認出武植那張臉的時候，他嘴巴半張著，半天沒合上。
“武……武大哥？”
花子虛迎上兩步，仰起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大半夜的，你怎會在這家客店？”
武植走完最後一級台階。
“帶家眷來清河辦趟要緊事，天晚了就歇在這兒。”
他三兩句交代完，話鋒一拐。
“我看你急得額頭見汗，連鞋面都顧不上打理。”
“大半夜鬧出這麼大動靜，花府出何變故了？”
花子虛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眼眶一圈圈地紅上去。
“叔父快不行了。”
花子虛咬緊牙關，聲音哽咽。
“白天還能下地走兩步，入夜突然嘔血。我把清河縣叫得上號的郎中全請去府里看診。”
“一個個號完脈，全搖頭。讓我準備後事。”
最後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花子虛的眼淚沒掉下來，但聲音已經碎了。
樓上傳來腳步聲。
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從走廊深處快步走出。
身後跟著個背藥箱的年輕徒弟，小伙子還在打哈欠，被師父一個眼刀瞪得縮了脖子。
何醫師走下樓梯，腳步又穩又快。
老頭兒沒擺半點架子。
被人大半夜砸門拖起來，臉上一絲不耐煩都沒有，只有行醫之人見救死扶傷的沉肅。
經過花子虛身邊時，他只丟下六個字。
“帶路。救人要緊。”
說完徑直往大門走。
花子虛哪還顧得上別的，轉身就跑，沖到最前面引路。
武植偏頭看了眼身後的春桃。
在小丫鬟頭頂拍了兩下。
“上去守著內間。”
春桃點點頭，轉身一溜煙跑上樓。
武植拉了拉胸前的衣襟，邁步出了客棧。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才有的那股子寒涼。
前方，掌櫃提著燈籠在前邊照路，花子虛幾乎是小跑著往前趕，何醫師的步子也不慢。
武植不緊不慢地跟上。
長街空曠。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兩長一短。
腳底下的石板被秋露浸得發涼，偶爾有枯葉被風卷著擦過靴面。
武植邊走邊盤算。
西門慶和李瓶兒那碗毒湯的事，早讓花子虛捅破了。
以那老閹人在宮中練出來的疑心病，入口的東西恐怕連飲水都要讓人先試三遍。
所以不是被人害的。
是這副空殼子到了年頭。
油盡燈枯，硬拖也拖不了多久。
但“多久”這兩個字，就是關鍵。
哪怕多撐一個月，自己在清河縣的布局就能徹底扎下根。
西門慶的產業封著一天，那幫跟風的商賈就不敢翻臉。
死可以。
但不能死在今晚。
武植加快腳步，越過背藥箱的年輕徒弟，走到花子虛身側。
他抬手壓在花子虛的肩膀上。
沒說話。
花子虛的步子本來已經亂了套，被這一壓，莫名其妙就穩住了。
他側頭看了武植一眼。
武植面色如常，目視前方，一副“有我在”的做派。
甚至外袍都沒系好，衣襟在夜風里翻飛著，大半夜從被窩里爬起來就跟著往外跑。
花子虛喉頭一緊，鼻子酸了酸。
他沒吭聲，把頭轉回去，盯著前面的路。
腳步踏實了不少。
一行人拐過兩條街。
花府的輪廓從夜色深處浮出來。
飛檐翹角沉在黑暗里，只有府內的燈火還亮著——從大門到後院，一盞連一盞，把整座宅子照得通亮。
但那些燈火在夜風里晃得厲害。
忽明忽暗，像是隨時都會滅掉的樣子。
花府大門敞開著，兩個管事模樣的漢子候在門口，臉上全是焦灼。
遠遠看見花子虛的身影，立刻迎了上來。
“公子！老太爺方才又吐了一回血，人已經昏過去了！”
花子虛臉色刷白，拔腿就往里沖。
何醫師緊隨其後。
武植站在花府門前，腳步停了一息。
他抬頭望了一眼那座燈火通明卻氣息將散的深宅大院。
九陰真經的內力在丹田里緩緩流轉。
“易筋鍛骨，療傷復元”——這八個字在他腦子里過了一遍。
能不能用，好不好使，得上手試試才知道。
武植收回視線，邁過花府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