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府朱漆大门两扇洞开。
西门庆站在门前石狮子旁，伸手扯了扯领口。
暗花锦袍的料子是压箱底的好货，就是裁缝收得紧了些，勒得脖子不太痛快。
应伯爵弓着腰杵在一侧，脸上挂着那张万年不变的笑，时不时往街口张望。
西门庆微微颔首，视线扫向身后站着的内眷。
正室吴月娘梳着牡丹髻，面如银盆，拿着一把绢丝团扇，站得端正。
她爹是清河左卫吴千户，从小泡在规矩堆里长大的人，哪怕站在门口迎个客，脊梁也不会弯半分。
二房李娇儿肤白丰腴，嘴上抹了鲜亮的口脂，正拿帕子掩着嘴打量街口。
丽春院出来的女人，察言观色是刻进骨头里的手艺。
这会儿已经在盘算待会儿怎么跟武家的女眷套近乎。
最后面站着四房孙雪娥，低着头，把一双干惯了粗活的手藏在袖子里。
原配陈氏早亡，三房卓丢儿病死后由孟玉楼顶了位置，眼下孟玉楼被派去阳谷县拢账还没归家。
西门庆今日为了摆场面，把剩下的妻妾全叫到了大门口。
“都打起精神来。”
他回头扫了妻妾一眼，语气不重，但没人敢当耳旁风。
“那位武县尉带着家眷登门做客，你们把规矩和排场给我端住了。丢人现眼的事，别让我看见。”
吴月娘没吭声，只是轻轻摇了下团扇。
李娇儿笑盈盈地应了一声。
孙雪娥默不作声，又朝后缩了半步。
西门庆转回头，胸膛挺起。
中午在街上，他对两个嫂嫂匆匆一瞥便被那杀才用肩膀挡了个严实，心里直痒痒。
这回进了自己的地盘，他倒要好好看看。
自己穿得满身富贵，身后偌大宅院、如云女眷。
堂堂西门府的门面摆在这儿，怎么着也得把那杀才比得灰头土脸。
——他是这么想的。
具体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开玩笑的，好戏马上开始！
街头转角处，车轮碾压石板路面的声响由远及近。
一辆宽大的马车缓缓驶入正街，在西门府门前停稳。
赶车的甲勒住马绳，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大人，到了。”
西门庆领着应伯爵迎上两步。
身后的吴月娘带着李娇儿、孙雪娥也不自觉往前凑了凑。
打虎的武县尉，她们只在坊间传闻里听过。
今日头一回见真人。
车帘被人从里面挑开。
下人搬来了垫脚矮凳，搁在车辕下。
武植一手撩起下摆，两条长腿跨过车辕。
西门庆身后的女人看得出了神。
站在她们面前的这个男人，身量七尺开外。
一件墨色长衫被撑得挺挺括括，肩宽腰窄，面容英朗却不带半点戾气。
通身上下透着内敛的书卷气。
不似武夫，倒似哪家世族里出来的公子哥。
可眉宇之间又藏着读书人没有的那硬劲，那种只有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能从骨子里养出来的东西。
吴月娘捏团扇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她是千户家的女儿，从小到大，她爹手底下的武官、往来交际的文臣，少说见过几十号。
凭她的阅历，能一眼看出这个人的气度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从容和自信，得是一路杀上来的人才有的底气，跟西门庆那种靠银子堆出来的排场，根子上不一样。
李娇儿的帕子悄悄从嘴边放了下来。
她在丽春院阅人无数，什么样的男人该值什么价，她掂量得比秤还准。
眼前这位武县尉，光凭这副皮囊身段，搁在丽春院，姑娘们倒贴银子都要抢着伺候。
这种男人身上那劲道，跟花银子买来的一夜春宵，味道完全不同。
孙雪娥只敢偷偷掀了一下眼皮，看清个模糊轮廓就赶紧低回去。
心跳快了两拍，她自己都没察觉。
武植没搭理西门庆伸过来的手。
他转过身，面向车厢。
“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旁人学不来的随意温柔，“当心碰着头。”
一双柔软纤细的手搭上了武植的小臂。
紧接着是一只三寸绣鞋，潘金莲从车厢里弯腰探身。
月白底掐银丝的褶裙在微风里荡开，那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在阳光底下亮得不似真人。
西门庆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中午隔着好几步远匆匆一瞥就够让他魂不守舍了。
现在……
他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探了半步。
武植没让潘金莲踩矮凳。
他双手伸出，大掌稳稳兜住那一截纤腰，轻轻一提，把人抱起来，平平稳稳放在石阶上。
那力道不是在炫耀——就是日常。
潘金莲落地后，自然而然靠到武植身侧。
没有扭捏，没有客套，如水流进了河道，天经地义。
紧接着是刘玉娘。
丁香色褙子裹着的丰腴身段比潘金莲压秤不少，武植依然是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稳，甚至呼吸都没见重一分。
最后是春桃。
小丫鬟正要自己跳下来，武植顺手托住她胳膊，轻轻一拎，把人搁在地上。
吴月娘把这几个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自己过门的时候，西门庆的殷勤劲头是有的。
扶她下轿，给她端水，嘘寒问暖。
但维持了不到十天。
如今别说下车了，她上楼崴了脚，他连回头看一眼都嫌费事。
吴月娘把视线从武植身上移开，看了一眼自己的男人。
西门庆正目不转睛盯着人家的老婆。
那副模样，宛如丽春院门口蹲着的野狗，闻见了肉味。
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攥紧了团扇柄，没有吭声。
李娇儿心里翻涌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在丽春院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分辨真心和假意。
那些公子哥在姑娘面前端出的温存之态，和武植轻轻托住女人腰的那只手，压根不是一回事。
怎么看出来的？看女人的反应。
潘金莲和刘玉娘被抱下来之后，身子没有僵过，没有迟疑过，甚至没有客套过。
那种放松到骨子里的依赖，不是一朝一夕宠出来的。
至于自己嫁进西门府这几年……
李娇儿把帕子重新捂回嘴上，后半截念头咽回了肚子里。
不想了。
越想越没意思。
孙雪娥始终低着头。
但她看到了一个细节。
武植最后把那个小丫鬟也从车上接了下来。
那只是一个端茶倒水的使唤丫头。
她在西门府做了这些年的四房。
名义上是妾，实际上干的活跟使唤丫头没两样。
从来没有人弯过腰来扶她。
孙雪娥把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把眼眶里的酸涩压下去。
武植将潘金莲和刘玉娘护在身侧，这才转过身来看向西门庆。
“西门老弟，让你久等了。”
语气随意得像串个邻居门，连客套的拱手都省了。
西门庆把翻涌了好几遍的情绪全压下去，堆起一脸笑迎上来：
“大哥能来寒舍，蓬荜生辉！外头风大，两位嫂嫂快请随小弟入府。”
他话说得周全热络，伸手往门内引。
武植抬手示意了一下。
春桃极有眼力见地，抱着几个精致的漆木粉盒迈步上前。
“头一回登门，仓促间没备什么厚礼。
街口那家老铺子的几盒香粉，权当给几位弟妹的一点见面礼，粗浅了些，别嫌弃。”
说完，他看向吴月娘，正正经经拱了拱手。
“弟妹操持这么大一个家，辛苦了。”
这一礼行得周正。
既尊了主母的身份，又没有丝毫逾矩的亲近。
吴月娘心头微动。
她是规矩里泡大的人，礼行得到不到位，她掂得出分毫。
眼前这个县尉，比她见过的大半武官都懂礼数。
她微微福身还礼：“武大哥客气了，妾身如何敢当。”
身后的李娇儿和孙雪娥跟着行礼。
春桃挨个把粉盒送到手上。
嵌螺钿的漆木盒子，入手便晓得分量。
李娇儿接过来，手指在盒面上摩了一下，这做工，清河县铺子里同款货色，少说一两银子起。
她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四个盒子就是四两银子往上。
初次登门，给妾室备的礼跟正室一模一样。
这份体面，西门庆连对自己的大娘子都舍不得给。
孙雪娥双手接过那个粉盒，愣了好一会儿。
她在西门府当了这些年四房。
过年没收到过一件正经首饰。
生辰没人记得。
连件新衣裳都是正室和二房穿旧了才轮到她。
现在一个头回见面的外人，给她备了一份和大娘子一模一样的礼。
她嘴巴张了张。
谢字堵在嗓子眼里，死活出不来。
春桃发完三盒，手里还捏着最后一个。
武植不紧不慢地往西门府的大门里头扫了一眼，视线状似随意地收回来。
“今日怎么不见玉楼弟妹？”
“之前在阳谷县碰过几面，弟妹帮老弟打理这么大的家当，着实辛苦。剩下这一盒，劳烦老弟替我转交。”
“大哥费心了。”
西门庆伸手接过粉盒，笑容没变。
但他心里“咯噔”了一声。
武大郎跟孟玉楼在阳谷县“碰过几面”？
不过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
今日的正菜是酒局，旁的事，以后再算。
“玉楼去阳谷县查几笔账，还没回来。这礼小弟先替她收着。”
他攥着粉盒，脸上的笑热络得滴水不漏。
“大哥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请入内！”
武植抬腿跨进门槛。
一行人穿过前院，径直走到正厅。
大厅极宽敞，正中央立着一扇苏绣牡丹屏风，将男女两侧席面隔开。
这是大户人家待客的老规矩——男客在外，女眷在内，各吃各的。
西门庆站定，先转头对武植引见自家女眷。
“拙荆吴氏，二房李氏，四房孙氏。”
他挨个指了一遍，又拱手朝潘金莲和刘玉娘行了个礼，“两位嫂嫂有失远迎。”
武植也引见了自己这边：“拙荆潘氏，家中女眷刘氏，丫鬟春桃。”
两边女眷互行了万福礼，算是把脸对上了。
该走的流程走完。
西门庆转头吩咐吴月娘：“你带两位嫂嫂去屏风后头落座，好生招待。”
说到这儿，他眼角一瞥李娇儿和孙雪娥，语气淡了半截。
“你们两个，还不退下？”
妾室不上正席，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在这时代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李娇儿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但还是利落地准备退下。
孙雪娥更快，已经往后挪了半步。
武植开口了。
不过他没有看西门庆，而是看着自家的刘玉娘和春桃。
“老弟，你这一赶人，我家玉娘和春桃可就没地儿坐了。”
武植皱了皱眉头，露出一副真心为难的表情。
“我这人有个毛病，身边的人要是没吃上一口热饭，我自个儿就坐不踏实。”
他抬手拍了拍春桃的脑袋。小丫鬟仰头看他，眼睛亮闪闪的。
武植扭头对西门庆一笑：
“你总不能让大哥的丫鬟蹲在院子里啃干粮吧？”
“我武家没那么多烂讲究。我家连丫鬟都能跟主子同桌用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