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什么都听懂了。
武大郎没有指手画脚让他留下自己的妾室。
可问题在于，武植带了两个妾室外加一个丫鬟来赴宴。
如果西门庆把自家的妾室赶走，那武植的妾和丫鬟也不好意思留，那等于是在打武植的脸。
这帽子他戴不起。
“……大哥说得是！”
西门庆把这口气硬生生吞了下去，扬起笑脸冲几个女眷挥手。
“既然大哥的意思，你们都留下，陪两位嫂嫂一块儿用饭！”
李娇儿折回来拉着孙雪娥跟上吴月娘，笑吟吟地把潘金莲和刘玉娘迎到屏风内侧的桌案旁。
路过武植身边的时候，她没停步。
只是眼风从他脸上刮了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个在青楼底层摸爬滚打过的女人，对真正愿意给女人一把椅子的男人，发自心底的辨认。
李娇儿把这一眼收回去，继续朝屏风后走。
孙雪娥是被她拽着胳膊带回来的。
孙雪娥是被李娇儿拽回来的。
走到屏风后面，椅子已经拉开了。
她坐下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十根手指打着颤。
她进西门家这么多年。
逢年过节，正厅里摆席面，她的活儿是在灶上颠勺。
等菜端完了，席面也散了。剩菜残羹收进食盒，她端回自己那间灶房，一个人吃。
今天是头一回在有外客的席面上坐下来。
而给她争来这把椅子的，是人家的大哥。
孙雪娥把两只手藏进袖子里，不让人看见常年握锅铲磨出来的茧子。
站在身后的春桃，腰杆挺得笔直。
头上那支武植新买的玉兰银簪子一晃一晃的，映着小丫头微扬的下巴。
……
武植在男桌首位坐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搁下茶盏的空隙，视线很自然地从屏风的绣花缝隙里扫过去。
吴月娘端坐上首，进退有度。千户家出来的主母胚子，掌中馈的料。
李娇儿凑到刘玉娘身边，三两句话就把场子暖起来了，放到生意场上，长袖善舞不在话下。
孙雪娥姿色平庸，但一身油烟气说明灶上有真功夫。
算上留在阳谷县那个极具经商天赋的孟玉楼，这西门府的女眷各有所长。
西门府的牌面，含金量确实不低。
可惜——
快要换东家了。
武植搁下茶盏，嘴角弯了弯。
……
酒菜流水般端上桌，西门府的后厨确实下了功夫，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
西门庆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悄悄朝应伯爵递了个眼神。
应伯爵收到信号，赶忙端着一个斗大的海碗站了起来。
这海碗能装足足三斤酒。
谢希大心领神会，从桌下抱出一坛没掺水的烈酒。
当然了，这都是夸张的形容，懂的都懂！就跟大家说自己都是18c一样！(*^▽^*)
“武大爷！”
“武大爷！”
应伯爵把海碗往武植跟前一摆，满嘴溢美之词张口就来。
“景阳冈徒手打死吊睛白额大虫的事儿，清河县谁人不知！
小的斗胆借大官人的酒，敬您三大碗！”
话音没落，其余几个帮闲全围上来了。一人端一个海碗，左一口“武曲星转世”，右一口“盖世英豪”。
高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武植脑袋上扣，恨不得把他夸成天上下凡的神仙。
西门庆坐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这出好戏。
这一手他盘算了整个下午。
喝酒不要命的酒漏子轮番上阵，就算武大郎的酒量再好，半坛烈酒灌下去
等人倒了——
后面的事儿，就由不得他了。
……
屏风后侧。
女桌的气氛和男桌截然不同。
吴月娘端着主母的架子，亲手给潘金莲和刘玉娘布菜。
筷子夹的几样全是席上最贵的，片片切得薄如蝉翼的冷盘鹿脯，清蒸鲥鱼、还有一碟子只有年节时才上桌的蜜汁燕窝。
李娇儿挨到刘玉娘身边坐下，笑着问东问西。
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三两句就把话头拐到了阳谷县的铺面生意上。
问完生意，又歪着脑袋打量起潘金莲身上那条裙子。
“嫂嫂这身月白掐银——”
李娇儿伸手摸了摸面料边角，指腹轻轻一捻，眼底精光一闪。
“是湖州的双面缎吧？这料子放在清河县最大的绸缎庄里都是头一等的。”
行家的手指和行家的眼睛，分辨布料比老掌柜还准。
潘金莲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出门前大郎在铺子上买的，我也没留意什么料子。”
“不留意就穿上了？”
李娇儿用帕子掩着嘴，凑到潘金莲耳朵边上：
“那武大哥可真舍得给嫂嫂花银子。”
这话里既有真心夸赞与试探，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
潘金莲没接话。
她手里捏着筷子，脸颊微微泛红，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男桌那边传来应伯爵扯着嗓子喊“武大爷千杯不醉”的声音。
旁人这般尊崇他，自然是他值得。
她低下头，把那个压不住的笑，藏在夹菜的动作里。
刘玉娘面上波澜不惊，伸手给春桃夹了一筷子菜，嘴里说着“多吃点”，耳朵却一直在听外面男桌的动静。
酒碗碰撞的声响、帮闲们此起彼伏的吹捧、武植偶尔冒出来的两声大笑，她在心里默默给外面的酒局记着数。
李娇儿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这两个女人滋润得——
怎么说呢！皮肤透亮，眼底有光，连头发丝都透着养得好的光泽。
那不是脂粉堆出来的。
是被人实打实地疼出来的。
李娇儿在丽春院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分辨真心和假意。
姑娘们脸上挂着笑、暗地里苦成黄连的那种“好气色”，跟眼前这两位，根子上就不是一回事。
众所周知哈！有些营养的进补，不一定非要靠嘴巴吃，也可以……！
她歪着头，帕子掩着嘴，笑得暧昧起来。
“两位嫂嫂出落得这般水灵……”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武大哥在后宅，怕是把两位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吧？”
这话说得荤素不忌，连重音都落在了“妥妥帖帖”四个字上。
潘金莲的耳尖腾地红透了。
她低着头啐了一口，手指把筷子攥得紧紧的。
刘玉娘不是省油的灯。
笑骂回去：“你这张嘴，胆子也忒大了些。屋里还坐着你家大娘呢，你倒什么都敢说。”
吴月娘端着茶盏，没搭腔。
但她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李娇儿得了趣，越说越来劲，她拿帕子扇了扇风，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我可不是打趣嫂嫂。你们瞧瞧——方才武大哥把嫂子们一个个抱下车的时候，那个轻巧劲儿……啧。”
“我家大官人可做不来那种事。”
几个女人都笑了起来。
孙雪娥坐在最边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但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就那一个画面。
武家大哥连自家的丫鬟下车都要搭把手。
那只是个丫鬟啊。
她在西门家当了这些年的四房。
别说被人从车上抱，连摔了跤，都没人回头看一眼。
银铃似的笑声从屏风后面透出来，传到了男桌这边。
西门庆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息。
那笑声娇软清脆，层次分明，他分得出哪一声是潘金莲的。
那个声音，在街上头一回听到的时候就刻进了脑子里。
他不自觉地往屏风方向瞟了一眼。
喉结滚了一下。
把杯中酒一口灌了下去。
武植半点没推辞。
他端起那三斤重的大海碗，仰头便灌。
酒液入喉，丹田里的九阴内力自行运转起来。
那些烈酒还没来得及往血脉里渗，就被绵厚的真气裹住，顺着经脉化解得干干净净。
连喝三碗。
武植放下海碗，嘴巴砸吧了两下，一脸嫌弃。
“就这？不够烈啊。”
应伯爵脸上的笑当场就挂不住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武植反手抄起酒坛子，另一只手一把揪住应伯爵的衣领。
不等他反应过来，坛子一歪，酒液咕嘟嘟往海碗里灌。
“应兄弟，今儿个不醉不归！”
应伯爵哪里扛得住这只手的力气？浑身像被铁钳夹住了，动弹不得。
碗沿怼到嘴边，酒水灌了半碗进去，剩下半碗从下巴往前襟淌。
他被呛得连咳数声，两只脚在地上蹬来蹬去。
武植不松手。
放下应伯爵，转头又一把拎住谢希大。
酒坛子见底的速度比帮闲们预想中快了好几倍。
他们本来是来灌人的，没想到被灌的那位突然反客为主，这群平日里只敢仗着西门庆的势欺软怕硬的家伙，在武植的蛮力面前跟小鸡崽儿没什么区别。
不到半个时辰。
应伯爵歪倒在椅子底下，嘟嘟囔囔叫唤“不喝了，真不喝了”。
谢希大趴在桌沿上，剩下的几个帮闲犹如被砍倒的木桩子，东倒西歪地瘫在桌子底下。
西门庆坐在主位上，面容越来越沉。
这帮废物！五个灌一个，反被灌翻了。
但他压住火气，仔细观察武植。
武植此时领口松散了，满脸泛红，连眼白里都布满了血丝。
手里的酒碗端得摇摇晃晃，大着舌头冲桌子底下的应伯爵喊：
“兄弟……再来一碗……”
西门庆是场面上打滚了十几年的人。
他明白灌酒这种事，最后倒下的人往往是之前最能撑的人，因为体内积满了酒气，只差最后一口。
再来两碗，这杀才必定会趴下。
于是西门庆没有着急。
他慢慢撕开桌下那坛陈了十年的烧刀子的泥封，把自己碗里的残茶泼掉，倒满酒。
又倒满另一碗，推到武植面前。
然后他端着两碗酒，不疾不徐地绕过桌子，在武植旁边坐了下来。
“大哥好海量。”
“小弟陪大哥满饮。咱们兄弟，相见恨晚啊。”
武植眯着泛红的眼，脑袋晃晃悠悠地转过来。
“……嗝……好兄弟。”
他一把搂住西门庆的肩膀。
那只大手搭上去的瞬间，西门庆的肩骨一阵发紧，力道大得出奇。
这杀才都醉成这样了，手劲儿还这么狠？
但转念一想，醉汉不知轻重，力气大的人喝多了手上更没个把门的。力气大，不代表脑子还清醒。
两碗撞在一起。
酒液溅出来，洒了两人半边衣襟。
西门庆仰头干了。烈酒入喉，一路烧到胃底，五脏六腑犹如被火舌舔了一遍。
武植也把碗送到嘴边。
酒水入口的同时。
他搭在西门庆肩膀后面的那只大手，不着痕迹地拍了两下。
九阴真经的内力从掌心透出来。
无声无息。
体内尚未化尽的酒气被真气全数兜起，顺着经脉汇聚到掌心，再从掌心逼进了西门庆后背的衣衫里。
极浓的酒味霎时包裹了西门庆整个后背。
西门庆闻到那扑鼻的酒味，浓得呛人。
心头最后一丝警惕彻底放下了。
酒味都冲成这样了，真已经到极限了。
再灌两碗，十拿九稳。
“大哥——再来！”
武植嘿嘿笑着碰碗。
你一碗。
我一碗。
连干三碗陈年烧刀子。
……
屏风后面。
春桃趴在屏风的绣花缝隙上往外瞅，越看越着急。
她家官人的脸已经红透了。
整个人晃晃悠悠的，看着马上要倒。
春桃攥着小拳头犹豫了好几次。
刘玉娘正在跟吴月娘说话，她不晓得该不该打断。
但酒碗碰撞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小跑到刘玉娘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凑到耳边急急忙忙地说：
“官人脸都红透了！正在跟西门大官人拼命对饮！”
刘玉娘搁下筷子，站起身就要绕过屏风。
在司马府那些年，她见过太多官场酒局上的腌臜手段。
灌倒了人，后面能出什么样的事她太清楚了。
“咚。”
发出一声重响。
是脑袋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沉甸甸的，震得杯盘叮当直响。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刘玉娘迈出去的脚顿在了原地。
她透过屏风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大圆桌旁，武植坐在椅上。
而那个笃定胜券在握的西门庆，此时脸朝下，结结实实地趴在了桌面上。
半只袖子浸在打翻的菜汁里，鼾声已经起来了。
满屋子的酒气浓得化不开。
武植把碗里剩的最后半口酒往地上一泼，拎起衣摆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