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注視著炭盆里卷曲發黑的紙灰，把幾方動向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從大名府到黃泥岡走旱路，楊志押著十幾車沉重的輜重，少說還要三四天。
晁蓋那七個老油條早就踩好了盤子，只等甕中捉鱉。
西門慶的人馬從清河縣抄西邊野道，腳程比楊志快，約莫兩日便能抵達。
這三撥人全往黃泥岡湊，誰也摸不清那片松林里藏的是發財夢，還是閻王殿。
武植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瞧去。
天邊壓著厚重的烏雲，風夾著濕氣從巷口倒灌進來。
該收網了。
......
次日清晨。
陽谷縣的雨從後半夜開始下，到天亮時已經成了瓢潑的架勢。
整條紫石街的石板被沖得油亮，雨水順著屋檐淌下來，匯成一道道渾濁的小溪，街上行人全縮回家中。
武植穿了一身灰撲撲的粗布短打，頭上裹著尋常行腳商人戴的黑巾，腳蹬一雙半舊的牛皮快靴。
腰間除了一把毫無標識的短刀，再無他物。
他在臥房衣櫃前蹲下，將縣尉腰牌、九品官憑連同制式樸刀一並塞進衣櫃最里頭。
出了這道門，他就不是陽谷縣尉武植。
他只是個趕路的商客，認錢不認人。
潘金蓮端著一碗熱粥從外間進來，瞥見他這身江湖打扮，雙唇緊緊抿著，到底沒敢多問。
這幾個月下來，她早把規矩刻在了骨子里。
大郎不讓問的事，她絕不會多嘴半個字。
“出城公干幾日，你和玉娘看好家里。”
“酒樓的買賣交干娘盯著，賬面上拿不準的，等我回來定奪。”
武植語氣隨和，只當是尋常出趟遠門跑買賣。
潘金蓮垂著眼低聲應承，轉身從門後取下簑衣，替他披牢。系領口帶子時，她蔥白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發著顫。
她又從灶台邊拎起一只油紙裹嚴實的干糧袋子，硬塞進他懷中。
“官人路上仔細身子。”
“妾身在家，等您早些平安回轉。”
武植伸手捏了把她那張媚骨天成的臉頰，不再多言。
劉玉娘立在院門廊檐下候著。
她比潘金蓮多歷過幾分世事，沉得住氣，只拿一雙眼楮緊緊跟著武植。
“大郎，刀劍無眼。”
“你須得當心。”
武植沖她點了點頭，大步跨入雨中。
後院馬廄里拴著一匹棗紅矮腳馬，個頭不高，卻極耐長途跋涉。
武植扯開韁繩，翻身上馬，抬手將斗笠壓低，遮去半張臉面。
馬蹄重重踏碎積水，濺起半身泥漿。
武植一帶韁繩，棗紅馬嘶鳴一聲，順著巷道躥出，扎進鋪天蓋地的雨幕深處。
王干娘撐著把桐油紙傘，立在酒樓台階上，望著那道騎影去遠，手里攥著一串剛從灶房取來的大銅鑰匙。
她不問武植去往何處，更不湊上前送吃食。
這後宅里頭，她是個明白人，深知什麼該管，什麼連看都不能多看。
“全進屋，上門板！”
王干娘收回目光，沖身後幾個幫工婆子甩了甩手帕，扭身走入前堂。
......
兩日後。
正午剛過。
濟州地界，黃泥岡以西十五里外的荒涼山坳。
一座半塌的破廟歪斜著臥在兩面山脊夾縫中，廟門木匾早爛空了字樣，院牆塌毀大半，蒿草從牆根瘋長至大殿供台腳下。
這地方偏僻得，連過路打柴的樵夫都繞著走。
武植牽著馬，踩斷滿地枯枝碎石，斗笠沿滴著水。
自陽谷縣狂奔至這黃泥岡地界，兩日急行，他僅在荒村野棚底下合眼打了兩個時辰的盹。
他抬起沾滿泥漿的皮靴，踹開虛掩的破廟門板。
廟內的光景卻熱鬧得多。
十七個精悍軍漢正七零八落盤腿坐于滿地荒草間，有的拿粗布反復蹭磨刀刃，有的干嚼著梆硬的炊餅，牆角支著口陶鍋，沸水滾著干肉，直冒熱氣。
武松盤腿坐在正中間的斷裂石階上，手畔倒插著長柄戒刀。
听得門口動靜，他眼皮一抬，二話不說抄起刀，大步迎上。
“大哥！”
武松從鍋里舀出半碗燒酒遞上，酒是用錫壺滾水燙過的，直燙手心。
武植接過來，仰頭灌了半碗，酒液順著喉嚨燙進胃里，兩天風餐露宿攢的陰寒驅除大半。
他將空碗磕在供台邊，摘下斗笠，甩脫簑衣上的泥水。
“人都在？”
“缺三個。”
“盯晁蓋一伙的弟兄還未歸隊，不過方才遞來了最後一道密信，諸事穩妥。”
武松接過武植手里的馬韁，將坐騎牽往後院破棚拴定。
他自懷中掏出一張折疊多次的羊皮堪輿圖，平鋪于落滿灰的供台上，找來四塊碎石壓實四角。
圖面上用黑炭粗粗畫了幾個圈。
武植俯身上前。
“晁蓋、吳用那七人昨日已然扮作客商動身，挑著擔子緩步前行，故意放慢了腳程。”
“白勝早半日出發，孤身一人上岡探路，已經摸清了虛實。”
武植盯著堪輿圖上黃泥岡的標點，食指沿著西側山坳道一路劃攏。
“我在半道與底下的人踫過頭，一路尾隨了大半日。”
“西門慶那廝從深山糾集了三十余名悍匪，個個都是亡命之徒，正順著西邊野道往這邊摸來。”
武植奪過炭筆，在圖紙西側重重勾出一道黑線。
“看他們行進的速度，明日一早，便能扎進黃泥岡外圍的密林。”
武松的手按上戒刀刀柄，指節緩緩攥緊，周身煞氣翻涌。
“大哥，這西門慶自尋死路，主動送上門來，正好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今夜咱們趁黑摸上西側野道，布下埋伏，先把這伙悍匪盡數剿滅，免得明日劫綱時，他們橫生枝節。”
此話一出，周遭十幾個軍漢“唰”地全站直了身，個個手按佩刀，眼神凶戾，滿是請戰之意。
這群人在武松手底下熬了一個多月的煉獄操練，早練出了一身嗜血凶性，恨不能當下便去見血拔籌。
武植並未理會。
他眼風掃過廟內一張張凶光外露的臉，不發一言。
殘廟內只余陶鍋里沸水翻騰的聲響。
“全給老子坐下。”
武植沉聲開口，帶著上位者不容駁斥的威勢，直接將滿屋殺氣壓得死死的。
那群叫囂的軍漢對視一眼，收刀入鞘，老老實實抱膝蹲回原處。
“西門慶的三十多號人，全是背著人命的死囚。”
“這群人在山里當匪多年，被官府通緝得走投無路，本就是不要命的狠角色。”
“真把他們逼入絕境，必定拼死反撲，個個都是一命換一命的打法。”
武植靠著供台，手指在圖上黃泥岡的位置敲了兩下。
“黑燈瞎火在野道硬踫，咱們能殺光他們，可這是搏命的爛仗，刀劍無眼，死傷難料。”
“死一個，傷兩個，你們誰去填命？誰來負傷？”
眾軍漢頓時噤聲，呼吸都沉了幾分。
“老子帶你們出來，是要全須全尾把十萬貫生辰綱扛回去。”
“回去之後，大碗吃肉，大秤分金。”
“老子養你們，不是帶你們來白白送命的。”
武松松開刀柄，雙臂環抱，背靠立柱，沉聲頷首。
“大哥說的是。”
“是二郎思慮不周，只顧泄憤，忘了權衡利弊。”
“全憑大哥定奪，二郎任憑調遣，絕無二話。”
武植的指尖順著圖紙，劃向東側官道。
“楊志押著生辰綱走官道，十幾名廂兵，重車慢行。”
“晁蓋七人扮作客商在岡上等候，西門慶帶悍匪從西側包抄，三路人馬，奔的都是同一批貨。”
武植抬起頭。
“楊志手下的廂軍，雖是疲憊之師，卻是披甲的官軍，硬骨頭難啃。”
“晁蓋一伙，聚了阮氏三雄、劉唐這類江湖狠人，身手了得。”
“西門慶那伙人，人手多卻一盤散沙，只會逞匹夫之勇。”
“這三方一踫，為了錢財，必定往死里拼。”
“咱們不用先動手，只管蹲在暗處，等他們鷸蚌相爭。”
武松皺起眉頭，開口發問︰“若是一方搶先得手，直接運貨跑路怎麼辦？”
“他們插翅難飛。”
武植冷哼一聲。
“十萬貫生辰綱足有十幾車輜重，晁蓋只有七個人，根本運不走。”
“等西門慶的人一到，兩邊必定為了橫財撕破臉火拼。”
“他們打得越慘，局面越亂，對咱們越有利。”
“等兩方筋疲力盡，咱們再殺出松林，收拾殘局。”
武植看向武松，語氣篤定。
“到時候，生辰綱歸咱們，西門慶一伙也一並清掉。”
“官府查下來，只會當是江湖蟊賊黑吃黑，半分牽連不到咱們兄弟身上。”
廟里安靜了好一陣。
眾軍漢將渾身暴躁血氣收斂殆盡，再看向武植時，眼中唯有敬畏與嘆服。
武松長嘆一聲，拍腿嘆服。
“大哥好計謀！”
“二郎心服口服，這條命但憑大哥調遣。”
武植不再多言，直接下令。
“二郎，你點齊弟兄，潛入黃泥岡東側松林。”
“借林木山勢藏好身形，沒有我的信號，不準妄動。”
武松沉聲應下︰“二郎明白，必定嚴守號令。”
武植看向兩個身形精瘦的軍漢，這兩人是二十人里最機靈的，腳程快、眼神毒，專門用來跑腿傳信。
“你們兩個跟我走。”
“今夜繞去西側野道，緊盯西門慶一伙的動向，及時傳信。”
兩名軍漢抱拳領命︰“遵命！”
武植將堪輿圖重新折好，塞進懷里。
他走到廟角，找了塊還算干淨的石台，盤膝坐下，雙手搭在膝頭，閉上了眼。
九陰真氣催動，渾厚綿密的內息沿著奇經八脈徐徐運轉周天。
兩日狂奔虧損的氣力，必須趕在日落前重回巔峰。
武松轉身看向廟內眾人，低聲喝令。
“都檢查好兵刃，磨利刀鋒。”
“天黑前吃飽喝足，養足精神，入夜即刻出發。”
十七個人各自散開，廟里只剩下刀刃蹭磨石頭的細碎聲響。
入夜後，武松領著十五人消失在山坳後面的密林中，走得無聲無息。
武植結束調息睜開雙眼，深邃的眸底精光暗浮，渾身狀態已達至鼎盛。他招呼兩名軍漢，牽起坐騎直奔西路荒道。
翌日。
陰沉了幾日的連綿大雨終于徹底收住了勢頭。
日頭沖破雲層，將前些日子虧欠的毒辣悶熱全數傾倒在這片地界。
黃泥岡的泥水地經暴曬，蒸騰起層層白霧，滾滾熱浪混雜著刺鼻的松脂氣息，熱得連樹頭鳴蟲都扯破了嗓。
武植伏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枝丫間，借著茂密針葉遮蔽，居高臨下俯瞰著黃泥岡主道。
炎熱的官道盡頭，十幾個滿頭大汗的廂兵正推著裝滿重物的獨輪車，步履蹣跚、罵罵咧咧地朝岡頂挨過來。
走在最前頭的七尺黑臉漢子，面上生著一塊青色胎記，腰懸帶鞘樸刀，正不斷回首厲聲怒斥，催促軍士加快腳程。
武植伏低身子，鷹隼般的目光鎖定來人。
青面獸楊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