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盤算完畢，轉身打開了客房的門。
他站在游廊下招了招手，把一直候在院外的老管事給叫了過來。
老管事快步走進客房，反手關上了門。
他瞧見倒在桌案上的陳經濟，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
西門慶指了指床榻上的厚羊毛毯子。
“搭把手，把人裹緊。”
老管事應了一聲，上前扯下那張羊毛毯鋪在地上。
兩人一頭一尾抬起陳經濟的尸首擱在毯子中央。
老管事手腳麻利地將毯子翻卷起來，把陳經濟連頭帶腳裹成了一個長筒。
他又尋來兩根麻繩，在毯子的兩端扎了個死結。
“老爺，這物件往哪兒送？”
老管事壓著嗓子詢問，生怕驚動了前院的雜役。
西門慶抽出袖中的帕子，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順手丟在桌上。
“後花園東北角，那口枯井。”
兩人各自扛起毯子的一頭，趁著夜色摸出了客房院落。
清河縣的秋夜風大，呼嘯的風聲恰好掩蓋了兩人沉重的腳步聲。
後花園的道路崎嶇，滿地都是枯黃的落葉。
那口枯井廢棄多年，上面蓋著一塊長滿青苔的沉重青石板。
平日里就連打掃的僕役也嫌這邊晦氣，根本不會踏足半步。
西門慶把毯子放下，雙手抬住青石板的邊緣。
他與老管事合力往上抬，硬生生將那塊百斤重的石板挪開兩尺多寬。
井口散發出一股陳年腐敗的土腥氣。
兩人抓起裹著尸首的毯子，直接推了下去。
直到傳來一聲極為沉悶的墜地聲響。
西門慶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兩人再次合力將青石板推回原位。
老管事尋來一把竹掃帚，把周圍踩亂的碎土和枯葉全部掃平鋪勻。
現場恢復如初，全無半點異樣。
西門慶在心底將這套托辭盤算了十幾遍。
明日內宅若是問起，就說女婿陳經濟擔心東京局勢，帶了銀票連夜獨自趕回京城打探消息去了。
一個欽犯之子逃命本就是來去匆匆，這話說出來合情合理，絕不會惹人懷疑。
......
西門慶和老管事都不知道，就在兩人剛抬著毯子出客房的時候。
後花園外連通內院的月亮門處，站著兩個嚇破了膽的女眷。
吳月娘和西門大姐本是端著棗泥糕，準備回客房給陳經濟送宵夜。
剛走到院牆外拐角處，就瞧見西門慶和老管事抬著個人形的東西往後花園深處走。
吳月娘留了個心眼，拉著西門大姐跟在後面隔著老遠看了一眼。
借著月光，西門大姐清清楚楚地瞧見了那毯子露出來的一只鞋尖。
那是她親手給陳經濟縫制的厚底皂靴，鞋面上還繡著兩片竹葉。
西門大姐雙腿當場一軟，張大嘴巴就要尖叫出聲。
吳月娘反應極快，一把捂住西門大姐的嘴巴。
她連拖帶拽，使出全身的力氣把西門大姐拉進了旁邊假山後，大氣都不敢喘，兩個人的身子都止不住地發抖。
等到西門慶和老管事的腳步聲離開後，周圍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吳月娘這才敢松開手，大口大口地吸氣。
她拖著完全走不動路的西門大姐，逃回了內院主房。
房門閂上，吳月娘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
西門大姐癱倒在地磚上，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整個人處于崩潰的邊緣。
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親爹居然親手殺了她的丈夫。
吳月娘爬過去，把西門大姐抱在懷里一起哭。
她總算看清了這個枕邊人的真面目。
往日的夫妻情分在銀錢和利益面前根本連個屁都不是。
這偌大的西門府分明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今日死的是逃難來的女婿。
明日西門慶若是翻了臉，被扔進枯井里的或許就是她們這些手無寸鐵的婦道人家。
吳月娘後背發涼，心里對西門慶僅存的那點夫妻情分徹底被恐懼取代。
不知怎的，她腦子里冒出了武植那張臉。
那人行事蠻橫狠辣，可他家的婦人們，是真真切切被護在身後的。
吳月娘抱緊了西門大姐，一個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念頭，在她心里扎下了根。
這座府邸，是待不下去了。
……
西門慶處理完枯井的事情後，獨自一人走回了書房。
他脫下身上的外袍，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
那一萬兩銀票被他分作兩處揣進貼身的衣兜里。
西門慶把防身短匕插進靴筒。
做完這些準備，他連燈都沒點，摸黑推開了書房的門。
大名府的生辰綱隊伍隨時會抵達黃泥岡，時間容不得半點耽擱。
西門慶順著偏僻的角門和老管事悄悄溜出了清河縣城。
城外的官道上風冷路黑，兩旁的樹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長。
西門慶步履匆匆，直奔五十里外的山寨。
西門慶步履匆匆，直奔五十里外的山寨。
五十里山路全靠兩條腿死撐。等他趕到莊子門外的時候，日頭已經掛到了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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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正堂里亂糟糟的一片。
三十幾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圍在火堆旁喝酒吃肉。
領頭的悍匪早年間背了好幾條人命被官府懸賞通緝。
全靠西門慶這幾年的暗中供養和庇護，這群法外狂徒才活到了現在。
西門慶大步走進去，沒有任何廢話。
他直接從懷里掏出一沓銀票拍在木桌上。
整整一千兩。
在場的所有山匪瞧見那的票子，眼楮全都直了。
“這里是一千兩安家費，你們兄弟先拿去分了。”
西門慶環視一圈，把這些人貪婪的模樣盡收眼底。
“我要你們帶齊家伙，替我去劫一趟過路的肥羊客商。”
疤臉張一把按住那沓銀票，咧開大嘴粗魯地笑了起來。
“東家放心，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只要銀錢給夠，你指哪兄弟們就砍哪。”
西門慶十分滿意這個反應。
這幫殺人不眨眼的貨色只認銀子，跟他們講大義純屬浪費口水。
“帶上短刀和弓弩，跟我走。”
“路不近，到了地方再交代。”
這三十幾人呼啦啦站起身來，操起家伙就往外走。
……
陽谷縣軍營，一只灰羽信鴿撲稜稜落下。
武植解下竹筒，倒出密信掃了一眼。
他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個干淨，嘴角微微一翹，眼中透出一切盡在掌握的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