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重重踏碎官道上的水洼，泥浆四溅。
从济州疾驰返回清河县的这一路，天象变化极快。
那毒辣的日头被厚重的阴霾吞噬，天际乌云低垂得像是要压在地平线上，闷雷在云层深处连绵滚过。
这场酝酿已久的秋雨，恰如清河县即将到来的大洗牌。
武植在城门内拉住缰绳，转身看向紧跟其后的亲卫。
“乙、丙、丁，你们三个分散回暗哨，盯紧各处动静，随时等我传唤。”
三人利落抱拳，拽转马头隐入街巷。
武植没有多做停留，双腿一夹马腹，直奔城西的花府。
到了花府门前，武植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门房。
老管家候在影壁后头，见武植进门，立刻殷勤地上前引路。
武植随口问起花子虚的去向，得知那小子一大早就跑去金武酒楼分号监工，成天盯着那些刷漆垒灶的泥瓦匠。
武植点点头，让老管家直接带他去内宅书房拜访花太监。
书房门虚掩着。
花太监披着鹤氅，半靠在太师椅上。
听到脚步声，他掀起眼皮，目光在武植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
“武贤侄来了！”
花太监那沙哑的嗓音里透出几分调侃。
“在外头奔波了这几日，整个人倒是清瘦了不少。
看来清河县的这摊子事，让你费了不少心力。”
武植神色自若地走上前，大大方方在侧边的靠背椅上落座。
他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吹去浮叶。
“叔父说笑了。小侄不过是出去跑跑腿，权当是打熬筋骨消消食罢了。
真要说费心，还得是叔父坐镇清河县，替咱们挡下了不少风雨。”
花太监拨弄着拇指上套着的一枚碧玉指环，视线没有离开武植的脸。
他当然知道武植这几日出城是为了解决西门庆的麻烦，但他并不清楚黄泥冈和生辰纲的底细，只当这是一场地方势力的黑吃黑。
花太监停下手里的动作。
“看贤侄这般从容，谈吐不见半点急躁。”
“想必去办的事情，已经安排得极为妥当了？”
“托叔父的福，事情办得很顺畅。”
武植放下茶杯，瓷器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西门庆——死了。”
花太监注视武植足足两息的时间，随后忽然仰起头，在书房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中气十足，哪里还有半点将死之人的暮气。
“好！好手段！”
花太监笑罢，连连点头，看向武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赞赏。
他纵横大内三十年，最厌恶的就是办事拖泥带水、妇人之仁的蠢货。
武植这份雷厉风行、斩草除根的果决，极对他的胃口。
既然武植交了这样一份完美的投名状，花太监自然不会吝啬自己的筹码。
他当即兑现诺言：“既然那个祸患已经除了，剩下的首尾就由咱家来替你扫平。
西门庆名下那些被县衙查封的铺面，你只管派人去接手。一两日之内，咱家包管它们悉数解封！”
“多谢叔父。”武植拱手致意。
花太监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花太监拨弄着茶盏，青瓷盖子刮着浮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铺子好办。”
“账目也好拢。”
“但这西门府的家业庞大，宅邸深广。”
“如今这宅子里没了男主人，那一树的莺莺燕燕就没了主心骨。”
“贤侄打算如何安置？”
这句话问到了骨血里。
探的是胃口，称的是野心。
武植迎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没有回避。
他很清楚，和这种在深宫权力倾轧里活下来的老狐狸结盟，完美无缺是最致命的破绽。
刀太锋利，握刀的人就会忌惮。
得主动递个刀把子过去。
武植身子向后一靠，宽阔的脊背贴上椅面。
他脸上的端庄与谦和褪去，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张狂弧度。
“叔父既然问起，小侄便交个底。”
“小侄出身市井，打小穷怕了也苦怕了。”
“这第一，我贪财。敌人的金银在我眼里，那都是我自个儿的。”
武植微微倾身，语气里透着股理所当然的霸道。
“这第二，我好色。”
“西门庆不是个东西，但他后院养的那些妻妾，前几日赴宴时小侄瞧过。”
“环肥燕瘦，确实极合小侄的眼缘。”
“如今我这结拜老弟先走一步，留下偌大的宅院和孤苦无依的女眷。”
“我这做哥哥的，自然该把人连同宅子，一并替他照拂了。”
话音落地。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漏壶滴水的声音。
花太监张干瘪老脸上绷紧的皮肉，逐渐舒缓开来。
有弱点，有贪欲。
要钱，要女人。
只要有所求，这条狼就能被栓在利益的锁链上。
老太监笑了，笑声尖细干涩，却带着明显的满意。
“人不风流枉少年。”
“你气血正盛，有些后宅里的嗜好，咱家是个废人，自然不去多嘴。”
花太监端起茶碗，吹散了水面上的热气。
“西门家的内宅，你只管去接手。”
“只是有一条。”
花太监抬起眼皮，语气转为长辈特有的语重心长，却又透着敲打。
“你武家那位潘氏，是个难得的贤内助。这大家大户的规矩，乱不得。”
“树冠再怎么开枝散叶，根子得稳。后院要是走了水，前头的基业可是要遭殃的，贤侄可得拎得清主次。”
武植笑着顺势站起身，恭敬地躬身行了个全礼。
“叔父金玉良言，小侄受教。”
他敛去眼底的桀骜。
“外头的野花再香，也越不过家里的规矩。”
两只大小狐狸相视一笑。
这场关乎财富与女人的分赃，在这几句隐晦的机锋中彻底敲定。
花太监抬手虚扶：“今日就在这儿用便饭吧？等子虚那混小子回来，你们兄弟俩正好喝两杯。”
武植婉言推辞：
“子虚若是在忙正经事，小侄就不多加打扰了。
眼下我还得赶去城东，把西门府的首尾料理干净，这些账目和交割极为繁琐，后续肯定还要登门叨扰叔父。
若是真遇到了官面上的麻烦，少不得还得请叔父出面帮个大忙。”
花太监静静注视着武植的神情，心领神会。
他微微颔首，没把话说破。
武植将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拱手告辞，大步退出书房。
……
回到清河县正街的客栈时，天空已经飘起了细密的阴雨。
秋雨落下，竟然开始泛起阵阵寒意。
武植吩咐客栈小二烧了满满一桶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洗去了连日来风餐露宿的黄土风尘，也洗去了满身的杀伐气。
洗浴完毕，武植打开包袱，取出一身新置办的银白儒雅常服换上。
宽肩窄腰，肌肉紧实而不突兀，将这身银白常服撑得恰到好处。
面容更是褪去了早先的粗鄙，五官线条变得英挺分明。
武植站在铜镜前整理衣领。
这副模样，完全是个内敛的俊美书生，将之前当县尉时的武将悍勇收敛得干干净净。
俗话说得好，书生多风流。
他今晚要去叩开那扇门，要接盘那群失去倚靠的女眷，靠凶神恶煞那一套吃不开。
他要表现出的，正是这副斯文败类、风流倜傥的做派。
武植伸手从挑起一把折扇。
扇骨用的是上好湘妃竹，扇面上题着四个大字——“妇女之宝”。
虽然带点恶趣味，但握在手中，配上他这身行头，倒是别有一番放荡不羁的风流味道。
武植对着铜镜啪地打开折扇，又利落地合上，嘴角一歪。
“甲。”武植握着折扇，唤了一声。
甲立刻从门外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两把厚实的油纸伞。
主仆二人走出客栈。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滴砸在油纸伞上，发出噼啪的闷响。
武植走在伞下，步履从容，直奔城东而去。
穿过几条狭长的青石巷子，两旁的宅院越发高大显赫。
最终，武植停在了一处高墙大院前。
这里便是西门府。
那扇高大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
门庭冷落得有些凄凉，往日里那些总是横眉竖目、狗仗人势的闲汉门房，今天一个都看不见。
连挂在檐下的两盏大红灯笼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烛火早已熄灭。
整座宅子透着失去顶梁柱后的落寞与空洞感。
此时的西门府内，吴月娘、李娇儿等人还在为被查封的产业急得团团转，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家的官人已经变成了一具胸口开洞的尸体，永远埋在了黄泥冈的深坑里。
武植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门额上那块黑底金字的“西门府”牌匾。
秋雨浇得那块牌匾湿漉漉的，金漆字痕顺着雨水往下淌。
西门庆啊西门庆，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给我武大郎攒了一份家底。
宅子是好宅子，女人是好女人。
你留不住的，我来替你留。
他手中那把折扇利落地合拢，竹骨轻轻敲了敲掌心。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甲，下巴微抬，示意上前叩门。
甲上前一步。
当！当！当！
沉闷的敲门声穿透了雨幕，敲响了这扇无主的寡妇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