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沉闷的叩门声穿透绵密的秋雨，砸在西门府紧闭的侧门上。
门轴干涩涩响动，让出一条窄缝，老管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
照亮伞下站着的银白暗纹袍服男子，老管家愣住，认出武植那张冷峻面孔，慌忙躬身行礼。
“哎哟，原来是武大人。”
老管家赔着笑脸，连声告罪，“武大人今日冒雨前来，实在不巧。我家大官人前几日外出收账去了，要不，大人改日再来？”
武植单手撑着油纸伞，面容温润。
他向前迈出半步，鞋底踩在门槛前的石板上。
“老管家莫慌。我正是受了你家大官人的请托，特意前来与几位弟妹交代一些要紧家事。”
武植将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事关大官人临走前的交代，行个方便。”
老管家张口结舌，生生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面前这人可是自家大官人的结拜大哥，是阳谷县里出了名的活阎王武县尉。
他不敢阻拦，只得侧开身子。
可到底是西门府的老人，眼里的规矩不敢全丢。
趋步跟上后，压着嗓子多嘴了一句：“大人留步，容老奴先去通传大娘子。
内宅有内宅的规矩，大官人不在家，大娘子没发话，老奴不敢擅自引……”
话未说完，武植脚步未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温润面具下透出的森然威压，让老管家后半截话硬生生卡死在嗓子眼儿里。
联想到这人在阳谷县衙门口单手拔假山的传闻，还有剿匪灭寨的手段，老管家腿肚子发软，再不敢啰嗦半句，老老实实在前头引路。
前院叩门的消息，风一般卷入后宅。
听闻武大郎君冒雨亲临，死寂的西门府后宅惊起轩然大波。
这波澜中夹杂着无尽惊惧。
大官人不在家，外男闯进内宅，绝不合体统。
......
吴月娘听到禀报时，正坐在后堂对着半碟子冷透的点心发呆。
连日来铺子被死封、银钱断流、丈夫杳无音讯，偌大的西门府全靠她强撑。
她已经好几夜未曾合眼。
“武县尉？”
吴月娘攥着丝帕的手指收紧，只余满腔警觉。
这人为何偏偏在要命的节骨眼上登门？
她挺直腰背，站起身来理了理鬓角，将那身暗金线绣花的褙子上下拽平。
“去叫娇儿、玉楼她们。”
吴月娘吩咐贴身丫鬟，“人多些，规矩便在。把正堂的灯全点亮，丫鬟婆子都守在门口，绝不能出乱子。”
丈夫不在，外男登门，全府上下只能咬牙护住门面体统。
女眷们纷纷从各自厢房赶来。
吴月娘走在最前头，步伐沉稳。
穿过抄手游廊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在后院客房，被这男人借着酒意锁进怀里轻薄的画面。
她猝然咬破舌尖。
钝痛逼退翻涌的杂念。
吴月娘稳住心神走进正堂，唯独掩在袖子里的手背沁出一层薄汗。
那件事是烙在她皮肉上的铁，烫得她夜里都不敢细想。
她不能露出半点端倪，绝不能让身后那几个妾室瞧出分毫。
跟在身后的是刚从阳谷县归家不久的三房孟玉楼。
孟玉楼走得极规矩。
自打那日在城外竹林被武植救下，她胸腔里便压了一块巨石。
今日听闻他来了，她只敢将那份隐秘的依靠感死死压住，低垂眼帘，连眼神都不敢乱飘半分。
这是西门府，她是妾。
在正室面前，她守着本分，绝不露出半点僭越与轻浮。
二房李娇儿和四房孙雪娥随侍在侧，各自敛衽低头，连日来的府内大乱，让她们噤若寒蝉。
正堂里灯火通明。
丫鬟婆子按吴月娘的吩咐，齐刷刷站在廊下和门两侧。
武植踏入正堂时，入眼便是这副阵仗。
灯烛照得亮堂堂的，女眷们按照嫡庶长幼的位次站得规规矩矩，丫鬟仆妇把正堂围了个密不透风。
吴月娘立于堂心，脊背挺得笔直，试图用深宅大院的规矩，挡住外面的狂风骤雨。
武植环顾四周，暗自嗤讽。
排场摆得再大，也不过是失去顶梁柱后的外强中干。
他不急不忙收起油纸伞递给身后的护卫甲，双手负后，先朝吴月娘颔首致意。
女眷们依照礼数，各自福身。
“见过义兄。”
武植虚扶一把：“几位弟妹多礼了。”
他一双眼眸在众女眷面上逐一端详，最后停在吴月娘身上，刻意多看了两眼。
吴月娘被盯得脊背发僵，慌忙避开那极具侵略性的审视，低头只看他的衣襟，喉头滚动。
“武大哥冒雨前来，可是有要紧事？”
吴月娘率先开口，嗓音平稳，端的是客套寒暄的主母腔调。
“我家官人去外地收账，走得匆忙，说过几日便回。大伯若有差遣，月娘定当代为转达。”
说完，还下意识看了一眼廊下站着的丫鬟婆子。
人都在，西门府的规矩就在。
武植听完这番苍白无力的掩饰，摇头冷嗤。
不紧不慢踱了两步，环顾一圈正堂里站满的仆妇丫鬟，又看向吴月娘。
“弟妹，我要说的话，牵扯太大。不适合旁人听。”
“请弟妹，屏退左右。”
吴月娘眉头蹙紧。
屏退左右？
丈夫不在家，一个外男在正堂里要求遣走所有仆役，无异于让她主动剥掉自己最后一层体面铠甲。
“武大哥有话但说无妨。都是府里侍候惯了的老人，守得住规矩。”
武植没接话。他静静注视着吴月娘，正堂内唯闻门外雨打芭蕉的连绵声响。
半晌，武植幽幽开口：“弟妹可还记得，西门贤弟离家那晚？”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劈得吴月娘面庞惨白如纸。
那个夜晚。
黑沉沉的后花园，丈夫和老管事抬着一卷草席，草席底端露着半截男人的靴子，沉闷的落水声……
那是她宁死也绝不敢让外人知晓的滔天大罪。
这男人怎么知道的？！
吴月娘死死攥紧丝帕，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惨白。
她盯着武植看了几息，浑身的力气被抽干，绝望垂下眼帘。
“……都退下。”
嗓音低哑，几不可闻。
廊下的丫鬟婆子满腹困惑，大娘子发了话，却无人敢违拗。
老管家领头，仆役们鱼贯而出，门在身后合拢。
堂内陡然空旷。
灯烛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映得几个女人容颜忽明忽暗。
吴月娘后退半步，伸手撑住一旁的太师椅扶手。
膝盖阵阵发软，她死咬牙关硬挺着没有坐下。
在这男人面前坐下，就等于俯首认命。
孟玉楼和李娇儿等人敏锐嗅到了绝境死气。
她们低头噤声，孙雪娥被大娘子骤变的容颜吓破了胆。
本能地往孟玉楼身后缩。
武植握着折扇，眼波流转，审视众人各异的神态。
“嫂嫂莫要自欺欺人了。”
武植未给她们喘息之机。
他转过头，视线不偏不倚地投向大堂内侧那面苏绣屏风。
“弟妹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住我。”
武植语调笃定，字字句句宣判这桩死案。
“陈经济，只怕永远都不可能出来露面了吧？”
藏在屏风后的西门大姐如遭雷击，浑身狠狠颤抖。
她再也藏不住，步履仓皇从阴影里踉跄奔出。双手紧绞在胸口，骇得面无血色。
那噩梦般的画面反复碾过脑海，她以为这是唯有自己和嫡母知晓的惊天大秘。
可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大伯，竟轻描淡写把这柄足以让西门府满门抄斩的钢刀架在了她们脖颈上！
“大伯……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她眼圈通红，死死强撑没让泪珠掉落。
武植打量着眼前娇柔的女子，据他所知，这应是西门庆的女儿西门静姝。
生得娇小玲珑，面容精致白皙，比吴月娘少了几分丰润，多出一种小家碧玉的清丽。
连日的惊吓与折磨将她消磨得满面憔悴，站在那里好似一棵被秋风摧折的瘦竹。
武植看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眼底翻起怜意。
西门静姝同样在打量眼前这男人。
她对这位结拜大伯的印象停留在旁人的只言片语里。
可今日亲眼得见，大伯生得俊秀挺拔，气度沉稳从容，渊渟岳峙。
想到自家如今的惨境，想到亲眼目睹的骇人惨案。
西门静姝终于绷不住了。
她垂下头，大颗泪珠夺眶而出，顺着白皙面颊滚落，在锦缎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双肩剧烈地耸动。
娇怯怯的模样，当真惹人怜惜。
武植端详着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作态，眸底欲念暗生。
这般娇怯模样，倒真是惹人怜惜，等收拾了这府里的局面，这娇滴滴的小娘子，少不得要被他好好“疼惜”一番。
不，两番...... 或者.. 更多？？
……
黄昏天光透过花窗照进正堂，一格一格落在地砖上。
光线幽暗，将几个女人华丽却萧索的衣裙映照得凄凉无依。
衬着这座空荡荡的大堂，活脱脱幅大家族大厦将倾的残画。
武植那句关于陈经济的话，专门说给吴月娘和西门静姝听。
其他女眷根本不知陈经济死在后花园的枯井。
这颗夺命炸雷抛出，吴月娘彻底了悟。
她无比清醒，眼前这个披着银白暗纹袍服的男人，捏住了西门家满门的咽喉。
只要他转身跨出这扇门去县衙递句话，西门府上下老小，明日便要在菜市口身首异处。
他是悬在头顶随时能劈下斩首的屠刀，可笑的是，在这满城落井下石的清河县，这把屠刀，成了这群孤儿寡母唯一能紧抓的救命稻草。
吴月娘眼底惊恐、屈辱与逢迎交织。
知晓太多要命把柄的人，本身就是活阎王。
堂堂清河吴千户家的女儿，今日要在一个外男面前屈膝伏低，可她拿什么本钱去抗拒？
还有一种她根本不敢深想、不愿承认的杂念。
那念头埋得极深极隐秘，深到她自己都刻意逃避。
她唯独记得，那日客房里被这男人拥入怀中时，她竟没有拼死反抗。
这桩事比陈经济的死更让她胆寒心惊。
因为她连自己究竟在怕什么都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