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
西门静姝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旷的堂内回荡。
武植打量着这受惊雀鸟般的女孩，从袖口摸出一方干净绢帕递了过去。
西门静姝没接。
手指绞着衣角，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吴月娘走上前，挡在她的身前，接过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随即转头迎上武植的视线。
事已至此，吴月娘倒定下了神。
这男人没直接去衙门报官，而是单枪匹马在雨夜敲开西门府的大门。
那就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强撑着主母的做派开口。
武大哥既然知晓这桩祸事，今日冒雨登门，总归不是单单为了吓唬我们这些没了依靠的妇道人家。
外头风大雨急，大官人又不在府中，家里这团乱麻，还请大伯子给静姝个明示。
武植听着这话，面含笑意。
他要的便是吴月娘这个态度。
火候差不多了。
武植没直接答话，不紧不慢地将手探入袖兜。
再抽出来时，掌心朝上平摊在旁边的茶案上。
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扳指躺在案面上。
那是西门庆常年戴在拇指上把玩的物件，从不离身。
女眷们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那枚扳指上。
吴月娘只看了一眼，身子晃了晃，长长地叹了一声。
她太认得这东西了。
见此物便是见了西门庆本人。
这扳指既然落到了武大郎手里，说明两人定是碰过面，且是在万分紧迫的境地里。
孟玉楼、李娇儿、孙雪娥互相交换了眼色，谁也没吱声。
武植在主客位的太师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言语沉静。
“你们家大官人，惹了塌天大祸，需要远走避一避风头。”
他瞥过西门静姝的方向，停顿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东京太尉府杨戬倒台的传言，前几日到了清河县，你们大官人跟那头的牵扯不浅，亲家陈洪首当其冲下了诏狱。
加上外头仇家又多，只能丢下家里人，带着银钱远走高飞避风头了。
这桩桩件件都经得起推敲，至于陈经济到底去了哪儿，那是唯有吴月娘和西门静姝两个知情人才能听出的弦外之音。
对在座其他女眷而言，她们只需要接受一个事实，男人犯了事跑了，把她们扔下了。
这就够了。
西门静姝垂着头，她听明了这位大伯子一直在替她们遮掩。
吴月娘闭上眼睛，手指绞着那方手帕。
这就是她仰赖了半辈子的男人。
大难临头，丢下一大家子自己跑了。
孟玉楼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
她垂着眼帘，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账，太尉府倒了，靠山没了，那县衙封铺子的事就说得通了。
这不是冲着西门家的生意来的，是冲着那层关系来的。
李娇儿的目光在那枚玉扳指上转了三圈，又暗中打量武植的坐姿与气度。
在丽春院那些年养出来的本能告诉她——这个男人不是来帮忙的。
来帮忙的人不会这般坐法。
他坐在那把大椅上的姿态，跟坐自个儿家的椅子没什么两样。
武植审视女眷们各异的反应，身体微微前倾。
“这烂摊子，西门贤弟临走前托付给了我。”
“弟妹是正室，西门府的门面、名声、体统，往后还得你辛苦扛着。”
吴月娘微微颔首。
“武大哥费心了。”
吴月娘连连点头，柔声应承。
看武植的眼光全然没了方才的防备与疏离。
他视线掠过吴月娘，停在孟玉楼面上。
“但府里的银钱出入、铺面进项、采买支出，每一笔须造册登账，经玉楼妹子的手过一道。不是信不过弟妹你。”
他拿起那枚玉扳指在指间转了个圈，语调不紧不慢。
是你们家大官人走前专门交代的。
两个人把关总比一个人稳当。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也有个对证，谁都清白。
明面上敬着正室、倚重能人，实则是把西门家的钱袋子拴上了两道锁。
一个管门面，一个管银钱，互相盯着，最后拍板的人，是他武大郎。
吴月娘品出了这安排里的弯弯绕绕。
但如今这个家已经散了架子，她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有武大郎这句话顶着，她起码还是这西门府里说话最管用的人。
“月娘省得。”
她低声应了，语气里没了早前的绷紧。
武植转过头，看向一直低头不语的孟玉楼。
“玉楼妹子。”
孟玉楼抬起头来迎上他的视线，很快又避开。
外头那些铺面、庄子、账房的流水，往后悉数归你统管。你精通商贾之道，这摊子事除了你，没人撑得住。
孟玉楼愁容满面。
“她大伯子有所不知，并非玉楼推脱。西门家那些铺庄，先前全被县衙贴了死封。铺子开不了张，再好的算盘珠子也拨不响。”
这几日她在阳谷县和清河县两头跑，那些昔日巴结西门家的商户，如今恨不得踩上两脚。
武植将茶盏端起来，用杯盖刮着茶沫。
“玉楼妹子莫急。”
“这两日我不在阳谷县，便是去帮西门家疏通上下的关节。上头的大人物已经发了话，点了头。”
“最迟两日，西门家名下所有贴了死封的产业，尽数启封。”
此言一出。
满场哗然。
这句话砸下来，堂里没人作声。
孟玉楼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抬头望着武植的侧脸。
清河县知县都不敢碰的死封，他一句话就能揭？这个人的手，到底伸到了多高的地方？
吴月娘握着帕子的手松开了。连日来勒在胸口的闷塞总算去了大半，她吐出一口长气，看武植的眼光越发幽深难明。
武植放下茶盏，语气转为自家人的柔情告诫。
“不过有言在先。”
铺子解封后，日后必须正当合法经营。不许再有放印子钱、逼良为娼、强买强卖这类蝇营狗苟的勾当。
安安分分做买卖，我武某人自然保你们无虞。”
吴月娘低头应了声“是”。她没有多余的话。
孟玉楼连连点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感激的客套话。
她眼中重现光彩，那双灵动的眸子黏在武植身上，早先在阳谷县城外竹林里种下的那点情愫，正在抽枝发芽。
其余女眷皆是面露喜色，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了地。
李娇儿察觉自武大哥进门，这府里大厦将倾的颓败气象，转眼便活泛开来。
李娇儿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半步身段往细腰处一收，该翘的地方不经意间翘了翘。
冲着武植递了个含情脉脉的眼波。
她柔声软语地询问。
“武大哥当真有大能耐。只是不晓得，我家大官人到底惹了多大的祸端，这外头风头紧，他要何时才能归家呢？”
这话问得巧妙。嘴上替丈夫操心，实际是在试探，这个男人到底要在西门府的事情里插手多深，插多久。
武植随口应付。
“个中细节盘根错节，我也未曾全盘掌握。
只晓得他被多方势力盯上，短期内断无可能回来。你们也不必多问，守好这份家业便是。”
李娇儿得了这个回答，垂下眼帘，心里有数了。
短期内不可能回来。
那就是说，这位武大哥会在西门府的事务里长期待下去。
她悄悄瞟了吴月娘一眼。
吴月娘面色平静，没有反驳。
行。
新东家是谁，她门清了。
武植接着往下立规矩。
“从明日起，紧闭大门，不见外客。若有那不长眼的地痞闲汉、或是趁火打劫的商户敢上门找茬，尽管派人去给我传信。”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我武某人亲自去替他把手剁了。”
这句话一出来，连孙雪娥都把脊背挺直了。
武植交代完闭门谢客、少外出的细则后，起身环顾堂内。
“娇儿妹子、雪娥妹子，这几日辛苦你们照看好静姝。没什么事先回去歇着吧。”
他停顿须臾。
“月娘弟妹，玉楼妹子，你们两个留步。”
“西门贤弟还有几笔极紧要的暗账和人情走动，交代过只能由两位主事人知悉。我得单独跟你们说清楚。”
李娇儿和孙雪娥互相交换了眼色。
李娇儿倒是坦然，提着裙子福了一礼，拉着孙雪娥往外走。
经过西门静姝身边时，她顺手揽住了这个面无血色的女孩的肩膀，半扶半拖地往厢房方向带。
孙雪娥走到门槛处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烛火下的武植面容沉稳，长身坐在那把椅上，然后低头跨过门槛，走了。
正堂木扇门从外面被人轻轻带上。
“吱呀——”一声轻响后。
大堂内只剩三人的呼吸声。
吴月娘指尖搁在茶盏边沿，视线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她在等武植开口说那些“不能让旁人听”的话。
孟玉楼坐得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垂着眼帘。
大堂里只剩他们三个人这件事本身，就让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她不敢细想这是为什么。
屋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风灌进庭院，卷起满地的落叶打着旋。
一场大雨将倾未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