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这热水给您放这儿了。”
店小二殷勤地放下木盆。
武植摆了摆手。
小二很懂事地退了出去，顺手掩紧了客房的木门。
武植脱去那身被秋雨打得微湿的银白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双脚浸入滚烫的热水中。
一天的寒气顺着脚底板散去，通体舒泰。
他靠在床头，中衣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意念微动，一块金锭凭空出现在掌心。
下一息，金锭凭空敛去，换成了一把短柄刀，沉甸甸坠在手里。
武植玩得不亦乐乎，这袖里乾坤的技能当真好用，只可惜不能存放活物.
否则这就不是武侠世界，得算修仙了。
他正变着黄金戏法，门板被人轻叩三下。
武植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没有直接应声，凝神听着外头的响动。
门外静默了片刻。
一道压得很低的嗓音传进来：大人，是我，媚儿。
武植从水盆里抽出脚，拿巾帕擦干。
他起身走到门边，拔掉门闩。
门刚拉开一条缝，苏媚儿便侧身挤了进来。
她身上只罩了件寻常的薄秋衫，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雨水把衣料浸得透湿，单薄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身段轮廓一览无余，透出教坊司调教出来的独有韵味。
苏媚儿反手将门闩死，从袖口里摸出一封贴身放着的密信，双手举起,呈递上前。
“大人，大官人走后，这几日府里大大小小的异动，奴家都记在上面了。”
武植随意伸手接过，瞥了一眼封面，便将信撂在桌上，走到圆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汤。
苏媚儿眼观鼻鼻观心，看见武植这副漫不经心的做派，心里狂跳不止。
西门大官人死了这件事，府里别人不知道，她刚才可是偷听得真切。
大官人死了，她这颗安插在西门府里的棋子，便成了无用的废棋。
这等下场会被怎么处置，她比谁都清楚。
只是不敢确定眼前之人之前的承诺是否和别的人一样，是否还算数。
苏媚儿不敢再提汇报情报的事，换了个声调，嗓音里揉进了平时演练过千百遍的娇糯媚意：
大人今日在府里料理那些事，定是乏了。
她边说边往前凑了一步，手顺势搭上了自己的衣带。奴家伺候您安寝。
她的手指发抖得厉害，但解衣带的动作却生猛利索。
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就用身子去绑住主子的心。
她在这乱世里没有别的本钱，只有这身皮肉。
她在赌，赌武植会不会收下这份带着屈辱的投名状。
武植抬起手，按住了她已经解开一半的衣带。
手掌传来的温度让苏媚儿停下了动作。
武植没有让她继续。
后半夜还有吴月娘那场重头戏要唱，犯不着在这丫头身上提前泄了锐气。
他手腕一翻，一张陈旧的纸契出现在两指之间。
这纸凭空出现的过程，苏媚儿完全没看清是怎么弄的。
武植将纸契弹到苏媚儿眼前的桌面上，纸页摊开，右下角按着个鲜红的指印。
苏媚儿认得，那正是自己的卖身契。
拿着。明早去县衙把奴籍销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从此以后你是良民，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不拦你。
他说得很随意，全无半点刻意试探的神态。
苏媚儿对他来说，可用可不用。正是这份毫不在意的松弛感，反倒成了压在苏媚儿心头最大的石头。
苏媚儿注视着桌上那张薄飘飘的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他要扔掉我了。
良籍？自由？
这些字眼对寻常女子或许是梦寐以求的恩典，但对她来说就是催命符。
一个没有靠山的前瘦马，拿着良籍出了这扇门，除了重操旧业去卖笑，就是随便找个没见识的村夫嫁了，天天下地喂猪。
除此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
由奢入俭难，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不甘心去受那种苦。
苏媚儿攥着卖身契站起来，慢慢后退了两步。
武植见状，以为她要知难而退，刚转过身准备翻上床补一觉。身后传来的裂帛声。
武植回过头。
苏媚儿两手捏着那张卖身契，正发了疯似的用力对半撕开。
几下狠厉的撕扯，完整的契书变成满地碎屑，纸片洋洋洒洒飘落在客房的地砖上。
苏媚儿双膝一弯，结结实实跪在满地碎纸上，额头重重磕下，脊背绷得笔直。
奴家不要良籍，不求脱籍。
她声音发颤，每个字却掷地有声。
奴家只求跟在大人身边，哪怕做牛做马，绝无二心。
她没有抬头，语气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大人若嫌奴家碍眼，直接打杀了便是。奴家绝不出这客栈的门。
撕契书的动作没有留半点余地，她是在亲手掐断自己所有的退路。
这是她对乱世最清醒的认知——自由全都是假的，靠山才是真正能让人吃饱饭的东西。
她的跪伏不是献媚，是拿整条命在下注！
武植重新坐在床沿上，居高临下打量着跪伏在地的苏媚儿。
碎纸屑黏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薄薄的秋衫贴着肩胛骨，显出起伏的弧线。
武植伸出脚尖挑起苏媚儿的手肘：起来说话。
苏媚儿固执得很，硬是没动弹。
武植弯下腰，两根指头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往上一抬，迫使她仰起脸，与武植的视线直直对上。
客栈的烛火倒映在她水润的眼波里，武植看清楚了她眼底的恐惧，以及底层压着的那种对绝对庇护的渴求。
武植端详了片刻，松开手指。
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可惜，光凭你这张脸，在我武家不够看。
苏媚儿怔在原地。在教坊司那些年，老鸨常夸她这副皮囊最赚银子。
怎么到了武大人嘴里，就成了不够看？
武植没理她的疑惑，往床柱上一靠，翘起腿，语调散漫下来：
除了伺候男人那点床闱本事，你还会什么别的营生？
苏媚儿愣神。
一个瘦马被人问会什么，答案通常只能是那些难以启齿的手段。
但她看出武植的神色坦荡，并非在调戏。
她老实交代：奴家幼年在瘦马堂学过琵琶、古筝和玉箫三样乐器，南词小令都能唱上几十段，粗通些助兴的舞技。
字认得不全，但能读懂账本，也能自己读写谱子。
武植听到最后几句，拿折扇在掌心拍了一下。
琵琶古筝玉箫都通，还能读谱写谱？这几样本事搁一块儿，倒是稀罕。
他拿扇骨敲着床沿，身子前倾了些。
我在清河县有间酒楼马上要开张，一直琢磨着弄一个别家怎么抄也抄不走的招牌。
你这些本事，正好替我撑这个场面。
苏媚儿直起背脊，认真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