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在酒楼里头单辟一间雅室出来，不摆酒桌，不设席面。
武植用扇骨在半空中画了个圈，阁楼搭一方矮台，用轻纱和珠帘围起来，台上的人坐在里头弹唱，客人坐在外面，听得见声，看不清人。
苏媚儿微微皱眉：看不清人？那客人……图什么？
武植嗤地一笑：图的就是这份看不清。
他翘着腿，语气带着股算计的痞劲：世上最值钱的买卖，从来不是把东西摊在桌上让人随便看。
是吊着他的胃口，让他抓心挠肝地想看，偏偏看不着。
越是见不到本尊真容，越是肯砸大把的银子进来充头面。
花大价钱买的不是曲子，是这份念想。
苏媚儿眼睛越睁越大。
她在教坊司混了那么多年，深谙以色侍人、色衰爱弛的规矩。
吃皮肉饭的女人，一旦容颜老去，下场只有被倒卖一条路。
可武植说的这条路，靠的是才艺，不是皮肉。
只要名声打出去，越老越值钱。
名气越大，就越能替酒楼圈钱。
只要她有用，武植这棵大树就不会把她丢在路边。
武植盯着她，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压：
不陪酒，不露面，不接客。这是三条铁规矩，谁都不许破。
苏媚儿咬着嘴唇，眼眶一阵发热。
这是一条能让她安安稳稳活到老的长线。
她俯下身，实打实给武植磕了一个响头：奴家全听大人差遣。
武植摆摆手让她免了，继续往下交代：
选曲的事我来定。头一批先挑几首哀婉入骨的小令，要那种一开嗓就让满座的大老爷们红了眼眶的调子。
先把气派撑足了，后头才好聚拢那些有钱没处花的主顾。
回头我把曲子和词写好交给你，你负责背熟练好。
苏媚儿一一记在心里，顺口问了一句：大人，这些新曲子从何处得来？
武植扯出一个满带邪性的笑：打哪儿来的你甭管。旁人若是问起，就说是你自个儿填的词。
大宋朝又没人跑来找他讨要出处。
前世听过的那些好曲好词，改头换面搬过来用便是。
正事全部交代完，苏媚儿依旧跪坐在地上，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她抬起头，目光里褪去了早先的僵硬，带上几分试探的鲜活媚意。
大人，这会儿还有些空闲，容奴家给您松快松快筋骨？
奴家当年在瘦马堂，也是专门学过推拿的。
武植本想摆手赶人，仔细一想，肩颈确实被一整天的谈判磨得发酸，便点了点头：
他顺手把披在身上的中衣脱了，扔在旁边的绣墩上。
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床榻上。
苏媚儿卷起袖子，刚一抬眼，动作便停在了半空。
客栈微黄的烛光洒在武植赤裸的背部上，那片肩背宽阔结实，肌肉线条紧实流畅，没有半点累赘死肉。
随着呼吸起伏，肩胛骨两侧的腱子肉撑得满满当当。
苏媚儿看直了眼，穿上衣服时那副俊逸书生的样子，跟这副精壮的肉身简直是两个人。
她喉咙发干，竟不知道该从哪里捏起。
武植偏过头扫了她一眼：愣着干嘛。不过你这手跟猫挠似的，没力气，直接上来踩吧。
苏媚儿回过神，赶紧褪去脚上沾了泥水的绣鞋。
她扯过武植挂在床头架子上的一条干汗巾，把两只白嫩的小脚丫擦得干干净净。
她伸手扶住上方的床架雕花，轻抬玉足，慎重地踩上了武植的后背。
武植在底下指点。
脚跟沿着脊柱两侧，顺着筋络往下碾。到腰眼那个位置力道加大。对，再用脚掌搓搓肩井穴。
苏媚儿身段轻盈，足底软得没有骨头但极有韧劲。
她跟着武植的口令，一步步踩在正确的穴位上，力道绵长，效果出奇地好。
武植喉间发出一声舒适的闷哼，闭上眼睛享受起这难得的服务。
苏媚儿踩了几圈，慢慢摸索出了规律和最舒服的节奏。
她看着脚下这副安全感十足的身躯，心里早前那种提心吊胆的惊恐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男人肯用她服侍，这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踩着踩着，苏媚儿的脚趾在移动时不经意滑过了武植肋侧的软肉。
武植腰腹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低声笑起来。
往上挪点。别借机使坏。
苏媚儿脸颊滚烫，虽然被训，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
武植闭着眼，嘴没闲着，开始盘后院的底细。
跟我说说西门府后院那几个女人的事。
……
……
武植问得极其细碎。
吴月娘早上几时起床。
谁负责贴身伺候盥洗。
她晚上睡觉关不关窗。
后院一共有几道能走人的偏门。
巡夜的打更婆子都是几时换上下一班。
苏媚儿答得滴水不漏，这些繁杂琐碎的情报全装在脑子里，随口就来。
武植十分满意。
这女人不仅会吹拉弹唱，做情报嗅探确实也是一把好手。
小半个时辰过去，苏媚儿额头渗出细汗，双腿泛起酸软。
她从武植背上下来，跪坐在床尾，两只手替武植揉捏小腿。
武植翻身坐起，随手拿过中衣披上，看着跪在脚边的女人。
明日一早，把东西收拾好搬出西门府，先在这处客栈住下。
酒楼那边的进度我会安排妥当，等到开业大吉那天，你正式上台亮相。
苏媚儿停下手里的揉捏，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脸颊泛红地问了一句：
那大人您今晚……需要奴家留下暖被吗？
武植站起身，伸出手指在苏媚儿光洁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苏媚儿吃痛，捂着额头往后退到床边。
今晚用不着你在这碍事。回去早点歇着，养好嗓子比什么都强。
苏媚儿被训了不仅没恼，反而踏实地点了点头。
她穿好衣服，拉开门闩，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武植一眼。
客栈的烛光将武植坐在床沿系腰带的侧影拉得极长，五官线条冷峻锋利，透着股干练与野心。
她恍惚间想起第一次在司马府见到武植的情形，那时候他还是个矮子都头。
苏媚儿无声地笑了笑，替主子关好房门，转身消失在淅沥的雨幕中。
……
房门重新关上。
武植趿拉着鞋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木格子窗扇。
秋雨渐歇，夜风送走远处半城灯火，唯独西门府的方向，还能隐约瞧见几星灯火。
……
西门府后院。
吴月娘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一张苍白的脸。
她已经第三次拿起梳子，又第三次放下。
那番话、那只手，烫在腰眼上的触感到现在都没散去。
“留扇门缝。”
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她脑子里滚。
他会来吗？
不，应该想的是——他若不来呢？
不来，就说明他只图西门家的产业，不要人。
那她吴月娘和满府老小，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搭上了窗闩。
开，还是不开？
雨声稀落，夜风顺着缝隙灌进内室，凉得她打了个寒颤，连带着紧绷的脊骨都在发抖。
她……没留缝。
但，没插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