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楼大门口，还是上回那几个迎客小娘子。
她们一眼认出花子虚，赶紧拉长语调娇滴滴见礼。
鸨母亲自迎出来，手里的绢帕甩得比风车还欢实。
花子虚随手抛出一块足两的碎银。
“老规矩，芙蓉阁，把碧奴她们几个都叫来。”
顺着木楼梯上了三楼。
沉水香的余韵还没散，莲花铜灯换了新灯芯。
苏合香味混着秋日的干爽空气，闻着比上回舒坦。
推门进屋。
碧奴、如烟、玉簪、小桃红四人早已候在里面。
碧奴坐在琴台后，发间只插着那支素银长簪，再无多余头饰。
听见推门声，她立马抬起头。
瞧见跟进来的武植，她原本前倾的身子瞬间坐直。
手指离开琴弦，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
起身见礼时，双唇抿了抿，带出几分不自觉的浅笑。
那份清冷的架子，比上回薄了不止一层。
如烟和小桃红也比上次热络。
如烟轻声细语问着好，小桃红直接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嘻嘻凑近。
“贵客可算来了！半个多月不见，奴家望得脖子都酸了。”
花子虚在一旁冲着武植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下信了吧？
酒菜很快上齐。
还是荔枝膏、蜜煎雕花、碧涧豆腐老几样。
不过主菜换成了整只烤鹅，外皮滋滋冒油。
酒是新开的竹叶青，色泽碧绿，后劲比桂花酿劲道足。
碧奴没像上次那样远远坐在琴台边上。
她主动挪到了武植右手侧落座。
倒茶时壶嘴贴着杯沿，一滴不漏，手艺依旧讲究。
不过她跪坐的位置，比之前靠近了半臂有余。
武植自然察觉到了。
替他夹菜的动作也殷勤了。鹅掌剔去骨头码在小碟里，竹叶青只倒七分满。
连筷子沾了点油星，她都会拿干净帕子仔细擦过再递回。
武植随手捏了粒花生递过去。
碧奴没有推拒。
她微低头咬住，温软的唇扫过他的指尖，留下丁点茶水的温热。
对面花子虚正搂着小桃红，余光瞥见这一出，惊得嘴巴能塞进一整个鸡蛋。
几杯酒下肚，几人又玩起行酒令。
这次规矩放得很开，主打一个无法无天。
小桃红出的罚则直接拉满了暧昧。
头一个遭殃的就是花子虚。
小桃红按着他的脑袋凑上去，在他下巴上结结实实啃了一口。
花子虚那一脸的荡漾笑意，压根就没停过。
如烟输了受罚，大着胆子摸向了武植的锄具，手指往上捏了一把。
没捏动，她自顾自笑出声。
“贵客这腱子肉跟生铁打的一般，人家手都掐酸了。”
武植灌了口竹叶青，拿扇子骨敲了敲她的手背。
“手劲不错，回头给你加点赏钱。”
如烟脸颊泛红，嘀咕了一句什么，乖乖缩回双手。
碧奴没参与这等胡闹。
她安安稳稳守在武植身旁，斟酒夹菜，偶尔接两句腔。
但整个人的姿态放松了很多。
上次她还坐得板正，这次双肩微沉，身子的重心不自觉地往武植这侧偏了偏。
正喧闹间，隔壁雅间传出粗豪的笑声。跟上一回的动静如出一辙。
花子虚凑到武植耳边。
又是那个蒋老板。
武植放下酒杯。
“去，替我引荐引荐。”
花子虚一愣。
过他不是个大粮商嘛！我想跟他谈笔粮食的买卖。
花子虚拍了拍胸脯，冲门外候着的招了招手。
小厮小跑过来，花子虚吩咐了两句。
不多时，小厮敲开隔壁的门，报上花公子的名号。说有个朋友想认识蒋老板。
片刻后，蒋姓粮商叩门进入芙蓉阁。
这人四十来岁，身板宽厚，黑红的国字脸。
步履平稳干练，没带半分醉态。
他先拱手，客客气气喊了声“花公子”。
再看向武植。
打量了两息。
花子虚上前一步介绍。
蒋老板，这位是我结拜大哥，阳谷县县尉武植武大人。
蒋粮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精明的小眼珠转了转，赶忙拱手行礼。
他拱了拱手。
久仰久仰，打虎英雄的名号蒋某在清河县都听说过了。
态度守规矩，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毫无溜须拍马的穷酸相。
武植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这是个见过大场面的生意人。
这种人，最适合深交做买卖。
武植端杯遥敬。
“蒋老板，武某在清河县刚弄了间酒楼，加上家里别处的买卖，用粮缺口大。”
“不知蒋老板可有兴趣，做个长久生意？”
蒋老板接过酒杯，痛快应答。
“武大人不仅是花公子兄长，更是父母官，这朋友蒋某交定了。”
他抿了口酒，拇指抹掉唇边水渍。
“量大好开口，这事不难。”
话锋瞬间微转。
“不过具体斤两价钱，酒桌上算不清。改日请武大人赏脸来鄙府，咱们对着账本聊。”
武植痛快点头。
“今日就图个认脸，蒋老板是个局气人。干！”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蒋老板连喝三杯，聊了几句漕运闲话。
这人极懂尺度，该说的一字不提，不瞎打听更不乱攀扯。
随后借口不打扰雅兴，拱手告退。
没过片刻，隔壁小厮特意送来一壶极品竹叶青，还多点两个姑娘送进芙蓉阁助兴。
小厮规规矩矩传话。
“蒋老板交代了，今儿芙蓉阁所有花销，全算在他账上。”
花子虚乐得拍手叫好。
武植也不推辞，举杯冲着隔壁方向虚敬一下，白嫖的饭局最下酒。
酒喝到深处，气氛黏糊热烈。
碧奴始终守在武植身侧，竹叶青续了一杯又一杯，手法稳当，不急不慌。
酒酣之际，她放轻声音开口发问。
“上回您念的那句‘醉里挑灯看剑’，真就想不起下半段了？”
武植摇了摇头。
他虽记不全老辛的词，但肚子里存货多的是。
“后续没印象，倒是有首新作，挺合此地风情。”
”哦？什么新诗，大哥快念！“
花子虚都迫不及待了，此时应景的诗，大哥怕不是已经往风流韵事上......嘿嘿嘿！
武植清了清嗓子开口：
“闻君纤腿裹轻纱，墨色流光映晚霞。”
“一丝柔绝藏眉骨，三分婉转胜桃花。”
“轻抬莲步风含韵，慢拽罗群意自遐。”
“莫道人间无绝色，一眼惊鸿醉天涯。”
碧奴没全懂，但猜到这是夸女人腿脚身段的排面话。
她将手收回膝头，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让自己的小腿漏了些许。
花子虚在那头抓耳挠腮。
“大哥，这诗听着是极品风月，可这轻纱墨色是个什么讲究？”
武植直接笑出声：“意思就是，老子想看黑丝了！可惜你们大宋没这好宝贝。”
碧奴满脸写着好奇：“黑丝……为何物？”
武植双手比划着：“就是极薄的黑纱套在腿上，把一双美腿裹得若隐若现！”
花子虚恍然大悟，猛地拍桌狂笑。
“大哥你这口味也是没谁了！那不就是浑身漆黑的昆仑奴嘛！”
武植斜了他一眼，抓起花生米砸过去。
“死一边去！一天天就知道傻乐。”
在场的姑娘们顿时笑作一团。
武植懒得跟他跨服聊天，扭头认真看向碧奴。
“你的诗词功底如何？这唱腔又够不够硬？”
碧奴答得不卑不亢。
“尚可。”
“不用乐器，干唱一段柳永的《蝶恋花》我听听。”
碧奴愣了一瞬。
清了清嗓子，张口唱了出来。
嗓音不高，起调低沉绵长。
字字句句咬得清透干净，尾音收得圆润婉转，带着极具技巧的克制感。
这水准，比上次玉簪的唱腔高出不止两个段位。
屋内众人皆自觉闭了嘴。
就连花子虚也松开了手里的温香软玉，侧身细听。
一曲终了。
武植在心里给了个极高的内定分数。
这唱功和台风，拿来撑金武酒楼乐阁的台面，绰绰有余。
他冲对面的花子虚勾了勾手指。
连忙松开手里的温香软玉，欠身起来跟着武植走到窗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