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樓帶著丫鬟快步往正街趕去後，武植並未跟上。
他偏頭朝巷口處打了個手勢。
乙探過來半個身子。
遠遠跟著三娘子，別讓她看見，有事回來報。
乙領命，身形一晃，沒入了街面。
青天白日清河正街，沒人敢對西門府的當家娘子動手。
但這女人是他日後拿來掌管家業的關鍵棋子，半點閃失都不能有。
安排妥當後，武植往朱漆門框上一靠，又開始叉著腰悠哉地曬起了太陽。
正街上人來人往。
賣豆花的挑著擔子吆喝，布莊的伙計往門板上掛新匹，銅匠鋪里叮叮當當地敲，銅匠鋪里叮叮當當地敲擊聲不絕于耳。
市井的煙火氣被秋陽烘得暖烘烘的。
武植站在這片喧囂里，整個人像一柄插在市井泥沙里的名貴寶刀。
格格不入。
卻叫人根本挪不開眼。
七尺出頭的身量，配上那件石青色常服，整個人透著股懶洋洋的書生武官氣。
街上先後有三四撥路過的小娘子放慢了腳步。
有個扎雙髻的丫頭片子直接走歪了道，踩上路沿石差點崴腳。
另一撥兩個結伴買菜的小媳婦拿帕子遮著半張臉，站在斜對面的醋攤子旁嘀嘀咕咕了好一陣。
最絕的是一個挎竹籃子的姑娘。
她打對面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偷瞄，脖子一個勁兒地往武植這邊扭。
腳底下全然沒留神——一聲，肩膀實實在在撞上了前頭賣瓜老漢的扁擔。
圓滾滾的青瓜滾了一地。
老漢急得直跺腳，蹲下去滿地追瓜。
那姑娘漲紅了臉蹲在原地幫忙撿，嘴里連聲道歉，撿完了也不敢再回頭看。
武植把這出戲看了個全場，嘴里磕著從小娘子兜里要來的一把瓜子。
回想起幾個月前剛穿越過來的時候，自己那三寸丁谷樹皮的模樣，走在街上連野狗都嫌他擋路。
如今這副皮囊往門口一杵，路人都走不利索了。
長得好，在這個世道比什麼都好使。
朝廷里那些御前大官選拔都得看臉，何況這底層的市井百姓。
武植美滋滋地嗑著瓜子，享受了好一陣這種被注視的快感。
又等了一盞茶，花子虛才從街尾慢悠悠晃過來。
這小子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團花錦袍，腰帶上照舊墜著那塊老太監賞的和田玉佩，老遠看去，十足的清河縣大少做派。
他遠遠就瞧見自家酒樓門口鶯鶯燕燕圍了一小圈，還以為沒開張就有客人上門踩點。
走近了才看清，合著是自家武大哥往那一站，活生生把整條街的目光都吸過來了。
花子虛三步並兩步竄到跟前，一巴掌拍上武植的肩膀。
“大哥！”
“叔父昨日就說您回清河了，怎的沒來花府吃頓酒？”
今日說什麼也得補上！
他搓著手。
“晚間咱們再去醉春樓走一遭，上回那幾位姐兒可天天念叨您呢。”
“尤其是那位碧奴姑娘。”
“前兩日我去喝茶，她還專門向我打听大哥幾時再來。”
武植沒接逛花樓的茬。
他伸手拽住花子虛的袖子，直接把人拉進了酒樓大堂。
工頭正帶著幾個木匠在做最後的上漆，刨花和鋸末堆在牆根，手法倒還利索。
武植走到二樓臨窗的位置。
指著一處搭了半截的木台子，把之前構思的方案簡單提點了幾句。
花子虛常年泡在風月場里。
一听這四周垂紗、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路數，眼楮立馬亮了。
“妙啊！”
他連聲叫好，當場把工頭拽過來，按著武植的要求拿炭筆在柱子上畫線定標。
“十日內必須完工！”
“要是誤了開業的時辰，本少爺拿你是問！”
工頭弓著腰，連連賠笑應下。
花子虛這人做正經生意腦子不夠用。
但論起催工期、耍少爺威風，倒真是一把好手。
酒樓的事交代妥當。
兩人出門，順著長街往南走。
時辰尚早，醉春樓那邊午後才熱鬧得起來，花子虛便領著武植拐進了一處臨街的茶坊。
鋪面不大，但茶葉是好茶葉，空氣里飄著老茶的焙火香。
兩人在靠窗的位子落座，要了一壺上好的毛尖。
熱茶滿上。
花子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時，臉上的嬉笑勁兒斂去了三分。
“大哥。”
他壓低聲音，身子往桌案中間探了探。
叔父跟我說了。
“西門慶……是您動的手？”
武植端著茶盞，指腹摩挲著溫熱的瓷壁，不緊不慢地吹開水面上的浮沫。
擱下杯子，把黃泥岡的事挑揀著說了一遍。
只講了西門慶糾集山匪圖謀不軌、被自己帶人截住、就地正法的大致經過。
至于十萬貫生辰綱的事，他一個字沒提。
只說西門慶死前畫了押，把名下產業轉給了自己。
花子虛听著听著，端茶的手懸在半空，半天沒往嘴邊送。
末了灌了口茶壓驚，連吞了兩回口水。
“大哥行事……”
“當真是雷霆手段。”
花子虛強扯出一個笑。
“我還以為……西門慶是見勢不妙跑路了呢，原來……
嗓子眼里的話吞了回去，沒再往下問。
這個花家大少沒什麼城府，但分寸還是有的，有些細節不該問的，別問。
武植滿意地又喝了一口茶。
花子虛這反應正常，不害怕才不正常。
讓他知道自己的手段有多利落，日後合伙做事反倒更省心。
兩人岔開話頭，聊了幾句酒樓後廚備貨的雜項。
茶喝到第二泡，武植起身上了趟後院茅廁。
回來時花子虛正盯著窗外街面發呆，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上繞圈。
十有八九還在消化剛才那個消息。
武植坐下結了茶錢，兩人出門往醉春樓方向走。
路過正街中段。
武植余光瞥見斜對面的一間綢緞莊。
門板已經盡數卸下。
門檻前頭還殘留著衙差揭封時蹭下來的紙屑。
孟玉樓端坐在鋪子里的櫃台後頭。
帷帽已經摘了，露出那張端正秀麗的臉。
面前站著三四個彎著腰賠笑的掌櫃模樣的人。
這些人武植認得，都是之前趁西門家被封、上門落井下石擠兌的鄰鋪商戶。
如今封條一揭，風向變了，又屁顛顛跑來賠不是。
孟玉樓的臉色不冷不熱，說話的節奏不緊不慢。
有個胖掌櫃弓著背遞上一包東西，她連看都沒看，直接讓丫鬟收了。
武植沒有進去打招呼。
乙的人盯著呢，出不了岔子。
這女人鎮得住場子。
自己出面反倒折了她的威風，讓她自己把這群市儈商人收拾服帖，才是長久之計。
武植收回視線，跟花子虛大步走過。
前頭不遠處，醉春樓那三層朱漆大樓的飛檐已經隱約可見。
花子虛加快了腳步，扭頭沖武植咧嘴一笑。
“醉春樓這會兒該開了。”
“上回那些個丫頭，可是頭一遭主動向我打听別的男人。”
“今日您可得好好教教弟弟這拿捏女人的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