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之後，天還微亮......，武植起身穿衣。
吳月娘蜷在被子里，呼吸綿長。
武植掀開被角走到外間。
矮榻上的龐春梅姿勢跟他擺好的一樣，側臥著睡得安安穩穩。
他蹲下身朝那丫頭的臉上看了兩眼。
睡著了的龐春梅少了那股子機警勁兒，五官舒展開來，倒比醒著的時候更加耐看。
唇角微微上翹，不知夢著什麼美事。
武植伸出兩指，在她頸側的穴位上輕輕一彈。
等她再過兩刻鐘醒來時，只會覺得自己打了個盹，什麼都不記得。
他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閂，回頭往里面瞥了一眼。
簾子後頭傳來吳月娘翻身的動靜和一聲含糊的呢喃。
武植笑了笑，閃身出去。
腳尖在回廊欄桿上一踩，借力翻上屋脊。
這回他特意多觀察了一圈四周。
廊下空蕩蕩的，巡夜的婆子換了班，新一撥的人還沒出來。
孟玉樓住的那間偏院燈火全熄了，窗扇關得嚴實。
武植幾個起落消失在圍牆外頭。
回到客棧時天色已經微微泛白。
他推開房門，脫了外衫往床上一躺，閉眼又補了個時辰的覺。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窗戶上沿了。
甦媚兒坐在梳妝桌前拿篦子通頭發，銅鏡里映出她白嫩的側臉。听見他起身的動靜，扭過頭來。
大人昨夜去哪了？
武植打了個哈欠，拿涼水抹了把臉。
出去辦了點事。
甦媚兒沒再追問。
她放下篦子走過來，手腳麻利地替武植整理衣領和腰帶。
系到一半，她的手停了一下，盯著武植領口下面露出來的一道淺紅印子。
那個位置不是她留的。
甦媚兒的眼珠子轉了轉，很快垂下眼簾，若無其事地繼續系腰帶，一個多余的字都沒問。
武植看在眼里，心里給這女人又加了一分。
識趣，是在這種場面上活下來的第一要務。
今日把行李收拾利索，隨時準備動身。
甦媚兒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不在清河縣多待幾日麼？酒樓那邊的還沒收拾完呢。
樂閣的事交給花子虛盯著就行。你先跟我回去，把曲目和台風練熟了再過來。
甦媚兒應了一聲，手指在他腰間系好最後一個結扣，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
妥了，大人今日又要出去應酬？
再去趟西門府。
武植撢了撢衣擺，推門出去。
秋天的清河縣早晨涼快得很，街上行人還不算多。
武植在巷口買了兩個熱騰騰的肉饅頭邊走邊啃，走到西門府偏門時剛好吃完最後一口。
叩了兩下門，等了一陣，門從里頭拉開。
開門的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媽子，見了武植趕忙低頭行禮。
大官人來了，大娘子在正堂候著呢。
武植擺手讓她前面帶路。穿過兩道回廊，進了正堂。
吳月娘端坐在堂上。
她換了一身靛藍色的素面褙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釵環規規矩矩。
跟昨夜那個被揉搓得七葷八素的女人判若兩人。
武植大步走進去，往旁邊一張圈椅上一坐，翹起了二郎腿。
大娘子這身打扮，還當是衙門升堂呢。
吳月娘白了他一眼，回頭吩咐老媽子帶上堂門退下去。
門板合攏之後，堂里只剩兩個人。
吳月娘這才放松了架勢，肩膀松下來，揉了揉腰。
你還好意思說。我今早下床腿都是軟的，虧得春梅扶著我才走到這堂上來。
武植靠在椅背上笑。
那丫頭沒瞧出什麼吧？
沒有。她還以為自個兒昨晚打了個盹，問我怎的沒叫醒她。我說你睡得沉，不忍心喊你。
不錯。
吳月娘又揉了兩下後腰，正色開口。
昨晚的事我想了一宿。今早起來又前後捋了一遍，你听听我的安排妥不妥當。
武植做了個請的手勢。
玉樓那丫頭，你帶回陽谷縣之後，先以鋪面生意為由頭多走動。你出面照拂生意天經地義。一來二去的，跟她把關系拉近了。
後面怎麼收，用什麼名目，你比我會。
但有一條。
吳月娘看著他，語氣認真了三分。
你不能強來。玉樓那丫頭跟府里其他人不一樣，她有自己的嫁妝產業，有自己的主意。你若是仗著恩情和權勢硬壓，她面上服了，心里不服，早晚出亂子。
武植點了點頭。
你放心，這種事用不著強。
吳月娘盯著他的臉，琢磨了一會兒，又嘆了口氣。
得了。你這張臉再配上那張嘴，人家小寡婦能撐幾天，我心里有數。
語氣里泛著酸，但沒有真的動氣。
她自己也清楚，這樁事本就是她提出來的。與其讓孟玉樓拿著那天早上的秘密當把柄，不如把人拴進自家的圈子里。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天大的丑事關起門來就不算丑事了。
武植起身走到她跟前，彎下腰，拿拇指在她眉心按了按。
辛苦大房了。等玉樓的事辦妥，你這樁心病就算徹底去了。
吳月娘哼了一聲，偏開臉不看他。
武植又湊近了些。
今日午飯後便動身回陽谷，走之前不折騰你了。
還說？吳月娘拿手推他的臉。昨晚就說溫柔，結果呢？
武植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站直了身子。
行，那今日午後帶上玉樓一道走。你幫我跟她知會一聲，就說陽谷縣的布莊需要她親自過去盤一盤賬。
這事我來辦。
吳月娘起身送他出門。
走到廊下時，正好踫見龐春梅端著衣裳從角門出來。
那丫頭見了武植，停下腳步，規規矩矩欠身行了個禮。
見過武大官人。
武植笑著點了點頭。
他多看了龐春梅一眼。
大白天里看得更真切。
這丫頭身量苗條，腰肢縴細，一張巴掌大的臉上兩只眼楮又圓又亮，顧盼之間靈氣十足。
擱在現代，妥妥的校花級別。
但武植的笑意只停留在嘴角。
前世他隱約看過一部金瓶梅改編的老電影，劇情大半忘了，唯獨記得這個叫龐春梅的丫鬟，絕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心機深沉，手段了得，骨子里透著一股不甘人下的狠勁兒。
電影里她最後好像跟武松攪在了一塊，兩人聯手把西門慶的事情做了個了斷。
這種女人漂亮歸漂亮，但拿來當枕邊人，睡著了都得睜一只眼。
武植在心里琢磨了一圈，念頭一轉就拐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倒是我那二弟武松——
那鐵打鋼鑄的性子，一根筋通到底，天底下就沒他怕的人和事。
這種剛烈到不講道理的硬漢，偏偏最需要一個有心計、能拿捏住他的女人在旁邊。
否則依武松那個脾氣，早晚得把天捅個窟窿。
而龐春梅這種烈性丫頭，尋常男人駕馭不了，可武松那身武藝和那副 脾氣，天生就是克她的。
兩個硬茬子湊一塊，倒是絕配。
武植收回視線，沖吳月娘攤了攤手。
看兩眼而已。
我可沒說什麼。吳月娘臉上的表情微妙得很。她是我從娘家帶出來的，打小就跟著我，你別打歪主意。
放心。
武植背著手往外走，走出幾步回頭丟了一句。
正主意倒是有一個。回頭我那二弟從外頭辦差回來，讓春梅幫忙去縣尉司衙門送兩趟飯菜。我那兄弟吃喝上頭沒人管，糙得很。
吳月娘愣了一下，沒听懂他葫蘆里賣什麼藥。
你二弟？讓春梅去給他送飯？這算什麼道理？
武植只留下一串笑聲從牆那頭飄過來。
嫂子替弟弟張羅張羅，天經地義嘛！
吳月娘站在廊下，皺著眉想了好一陣，總覺得這話里有話。
但到底是沒琢磨透，搖搖頭轉身回了屋。
龐春梅抱著木盆站在角門邊上，目送武植消失在影壁後頭。
她眨了眨那雙又圓又亮的眼楮，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盆，又抬頭看了看自家大娘子若有所思的背影。
什麼都沒說，端著盆子進了後院。
武植出了角門，沿著後巷走了一截，到了正街上。
日頭正好，秋天的暖陽照得人渾身舒坦。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里盤算接下來的安排。
清河縣這邊，碧奴交給花子虛去張羅。
蔣糧商那邊的糧食買賣也得抽空去談，這是大事，關系到日後屯糧的核心渠道。
吳月娘留在西門府坐鎮後方。
至于龐春梅和武松那檔子事，不急。
等武松從外頭回來，找個由頭讓兩人踫踫面就行。
自己這二弟打虎的本事一等一，哄女人的本事嘛還得看看。得有人在旁邊替他使使勁。
一步一步，穩扎穩打。
......
武植走上正街。
手里拿捏著折扇的扇骨，步履閑散地朝著西門家的布莊走去。
剛到街頭，便瞥見鋪子里的光景。
孟玉樓沒戴帷帽，素淨端正的臉龐露在外面。
她正翻看著櫃台上的厚重賬冊。
旁邊站著個掌櫃，滿臉堆笑地指著賬本解釋著什麼，腰彎得極低。
正端詳間，吳月娘身邊的一個老媽子從鋪子里快步走出。
老媽子剛一抬頭，便瞧見了站在對街的武植。
她趕緊低下頭，加快步子匆匆隱入人群。
武植嘴角勾出點幅度。
大房那邊的手腳倒是麻利。
他越過街面，跨進布莊高高的門檻。
入秋的日頭被他高大的身形擋去大半，鋪子里頓時黯了幾分。
掌櫃繞出櫃台作揖。
這位官人需要點什麼？
武植拿扇子骨隨意抬了抬掌櫃的手臂。
視線卻越過掌櫃，落在了櫃台後頭的女人身上。
我和你們東家是相識，說兩句話。
孟玉樓抬眼對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楮。
她用力抿了抿唇。
在忙呢，現在一切可好？
將賬冊合攏，從櫃台後頭款款走出來，微微欠身。
承蒙兄長掛念，鋪子剛解了封，正在攏前些日子的爛尾賬。
武植點點頭。
方才大娘子派人來傳過話了吧？
孟玉樓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登時收緊。
她垂著眼簾。
是，大娘子下了吩咐。說陽谷縣的幾家鋪子積了些首尾，讓我務必親自去盤一盤。
那正好。
武植合攏折扇，在掌心里清脆地敲了一下。
我午後也要折返回去辦差。
這一路賊人不少，你也別自己去了。
未時整，客棧門口踫頭。我捎帶護著你們一道走。
根本沒給這女人推脫的機會。
男人轉身便跨出門檻，步履帶風地走了。
孟玉樓呆立在原地。
她看著那道背影很快匯入正街喧囂的人潮中。
她旁邊的丫鬟小聲嘀咕了一句。
三娘子，武大官人是護送您今日午後一起走？
孟玉樓沒答話。
孟玉樓一言未發。
她轉過身徑直走回櫃台，重新翻開剛才那頁密密麻麻的賬簿。
一行行墨字落在紙面上，卻怎麼也聚不起焦。
攥在紙頁邊緣的指頭不受控地用著暗勁。
那張平整厚實的桑皮紙。
硬生生被捏出一道深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