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官道。
车轮从石板路换到了夯土路面，颠簸的频率明显变了。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
孟玉楼目不斜视地坐在左侧座板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武植靠在对面座板上，左腿随意搭着右腿，手里捏着那本皮封账册，翻开第一页。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尺宽的车厢地板。
安静得能听见车轴转动的吱呀声，还有外头马蹄踏在泥路上沉闷的声。
孟玉楼的视线落在车厢对面的小窗上，盯了好一阵。
这男人怎么不说话？
不是说要对账吗？那你倒是开口啊。
她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
武植正低头翻账册，食指在某一行数字上划过去，表情专注得很。
——认真看账的时候，他的眉骨线条格外分明。
孟玉楼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拽出来扔掉，收回视线。
又安静了好一阵。
车厢外头，车夫的声音忽然传了进来。
大官人，前几日落了连场秋雨，前头这段路面土软石松，颠得厉害。二位坐稳了。
孟玉楼下意识侧过头去听。
话音刚落，右边车轮碾上一处浅坑，整个车厢向右猛地一歪。
她正侧着身子，重心全在右半边，根本稳不住，直往对面扑过去。
武植反应极快。
左手撂下账册，右臂横过去一捞，手掌箍住她的腰侧，整个人被他兜在了怀里。
孟玉楼的鼻尖撞在他胸口上。
武植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脸贴在自己前襟上的女人。
玉楼妹子这投怀送抱的法子倒是新鲜。我在阳谷县干了这么久的差，还没见过谁用这招打招呼的。
孟玉楼的脸烫了。从耳根子烫到脖颈，连带着搁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都发起了抖。
兄、兄长……
她撑着他的前襟用力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退回自己那侧座板，差点又被车厢的晃动甩出去。
好歹抓住了侧壁上的铜环才稳住。
孟玉楼欠身，声音发紧。
是玉楼失仪了，兄长莫怪。
武植没追着逗。
他重新把滑到地板上的账册捡起来，拿袖口擦了擦封皮上的灰，若无其事地翻回那一页。
失什么仪，怪这破路。
话说到这就收住了。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这份安静跟方才那种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点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孟玉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比车轮碾路的声音还响。
她低着头假装整理裙角上的褶皱，手指头在布料上来回捋了好几遍。
其实什么褶皱都没有。
武植翻了两页账册，忽然开口。
玉楼，我考你道算学题。
孟玉楼一愣，抬起头。
武植的表情已经切换成了正经模式，跟方才那个满嘴浑话的混不吝像是两个人。
一笼之中有鸡有兔，上数三十五头，下数九十四足。问鸡几何，兔几何？
孟玉楼没想到他忽然出了道这样的算学题。
她脑子里头本能地开始算。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被数字冲了个干干净净。
鸡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武植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出了一道。
有上等丝绸三十七匹，每匹价银六两三钱。有中等丝绸五十四匹，每匹价银三两八钱。
今要将两种丝绸搭配成十捆，每捆总价不得低于四十两。问至少几种搭法？
这道题比前一道多绕了两个弯。
孟玉楼的眉头拧了一下，旋即松开。
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点着什么，像拨算盘珠子。
九种搭法。
她把九种配法一一报了出来，每种各多少匹，总价几何，分毫不差。
武植又追加了第三道题。
这回更刁钻，里头套着利钱的计算，还牵扯到分期结款和尾账轧差。
孟玉楼花了稍长一些的时间。但依然报了出来，连打草稿都不用。
武植把账册合上，搁在膝头。
他看着对面这个女人的眼神里，带着打心底的满意。
孟玉楼被他这么看着，莫名其妙地比方才摔进他怀里还不自在。
做题的时候她浑然忘我，这会儿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她刚才答得太急了，也太利落了。
生怕答慢了让他失望似的。
这叫什么事？
就好比人家随口考了三道题，她恨不得把压箱底的本事全抖搂出来，跟铺子里的掌柜急着跟东家表忠心似的。
孟玉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脸上却什么都没露。
武植从账册夹层里抽出一张折成窄条的纸，展开递过去。
武植从账册夹层里抽出一张折成窄条的纸，展开递过去。
看看这个。
孟玉楼接过来。
纸上画着一张表格。
左右两栏对照，横竖交叉，分门别类，条目清晰。
每一栏都有小字标注——经手人存余。最底下还有一行汇总的格式。
孟玉楼扫了几行。
眉头先是拧紧，，一条条往下看。
眉头松开了一分。
看到后面的时候，松开了两分。
等看完最后一行，她整个人都换了副神态。
先前的扭捏全没了，坐姿自然而然前倾了半寸，眼睛盯在纸面上一行行地扫，速度越来越快。
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越看越觉得里头的门道深。
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里头的门道深。
兄长，这第三栏的分录归类是什么意思？是按货品种类分账，还是按铺面分账？
按铺面分，每间铺子单列一套。月底再汇到总账上轧差。
那月末轧差的时候，若有几笔跨月的尾款没收齐，怎么计？
单列一条应收未收，挂在次月开头，红笔标注。什么时候到账了，再销红转正。
孟玉楼追着问了第三个问题。
若是同一个供货商跨了两间铺子送货，分录归到哪一间？
归收货的那间。供货商那头另外开一页往来账，专门记他的应付总数。两本账对着查，一笔都跑不掉。
孟玉楼越听越入迷。
武植讲解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讲到关键处，还会顺手在座板上用指头比划，画出简单的示意。
他讲到得意处，把金武酒楼用了这套账法之后，查出两笔被送货郎暗吃回扣的实例拿出来佐证。
孟玉楼手里捏着那几张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
她管了西门家大半的产业，自认为算账理财的本事在清河县找不出第二个女人能比。可眼前这套记账的法子，她从来没见过。
精妙到让她后脊一阵阵地发凉。
她在西门府用的还是最传统的流水记法，一笔一笔往下写，月末自己在脑子里打总。
凭的全是记性和经验，偶尔出了差错只能靠翻回头逐笔核对。
可武植这套双栏对照法，等于是把人脑里的活儿搬到了纸面上。
哪怕换一个不熟悉的人来接手，照着格式填，也能把账理得八九不离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掌柜不敢做假账，伙计不敢吃回扣，连东家自己都能随时翻开任何一个月的流水一目了然。
管十间铺子也好，管一百间铺子也罢，这套法子都兜得住。
孟玉楼的手指在纸张边角上停住了。
武艺了得、相貌出众、官运亨通。
连这商贾理财的算学也精通到这般地步。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孟玉楼垂着眼帘。手指在那张记账样表的边角上来回摩挲。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么好的男人，自己真的不去把握？
大娘子今早的安排意味着什么，她一清二楚。
而他方才抱着自己的时候，那只手臂收紧的力道，绝不是出于客气。
他也有意。
这个判断让她的心跳加速。后背也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兄长。
武植正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养神。
这套账法……能不能多抄一份给我？
回了阳谷，我想先拿布庄的旧账练练手。
武植笑了。
行。回去之后你来金武酒楼找我，我手把手教你。
孟玉楼了一声，没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