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外头，车夫甲面无表情地握着缰绳。
他的眼睛扫过前方路面，一处小深的泥坑出现在右前方车辙线上。
出发之前，武植跟他交代过：
路上遇着小坑，压过去。”
车夫甲的右手微微一抖缰绳。马头偏了偏，车轮结结实实地碾了上去。
这一下的颠簸比之前猛得多。
整个车厢剧烈摇晃，左边悬空了一瞬又重重落回来。
孟玉楼正心思百转，整个人的注意力全在那几张纸和脑子里的念头上，连扶手都没抓。
身子往前一栽，纸张从手里飞了出去。
武植长臂一伸，直接把人揽进怀里。
他顺着惯性往后一靠，背抵车厢壁板，带着她坐到了车厢中间那条宽座板上。
美人半靠在他胸前，腰间环着男人有力的臂膀。
孟玉楼还没回过神，人已经被牢牢锁在了他怀里。
“行了，就这么坐着，这儿安稳。”
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这一回，孟玉楼出奇地没有挣扎。
她咬着下唇，脸贴在他胸膛上。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和心跳，一下一下的，节奏沉稳有力。
她脑子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理智告诉她该赶紧起身谢罪，可身子却贪恋这份依靠，怎么都挪不动。
两种心思在脑海里打架，最后谁也没赢。
武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单臂圈着那丰腴柔润的细腰，不紧不松。
车厢里混着淡淡的丁香脂粉和他身上的皂角气息，还有两个人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息。
孟玉楼感受到身后这个男人的气息拂在她耳侧，热热的。
与此同时，她的腰侧分明感觉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东西。
隔着衣料抵着她，那热度透过几层布料烫得她脊背发麻。
孟玉楼耳根红得要滴血。
她连气都不敢喘大声，整个人在他怀里僵成了一根木头。
她在心底暗骂了一声，却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骂他浪荡，还是在骂自己不争气。
武植抬起另一只手。
两根手指捏住她精致的下巴，轻轻掰过来。
孟玉楼被迫与他四目相对。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眸子黑得发亮，目光灼灼，直白得要命。
“玉楼，有句话，今天必须跟你挑明。”
孟玉楼喉头微滚，没敢接话。
“前两日清晨，你躲在廊柱后头，看到我了吧。”
孟玉楼心头重重一跳。
她怎么也没想到，武植会选在这种暧昧到极点的时候，直接撕开这层窗户纸。
她下意识想否认。嘴刚张开半分，又合上了。
看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任何谎言都显得十分可笑。
她偏过脸去，躲开他的目光。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嗯。
武植松开她的下巴。
短暂的沉默。
那你也知道，我和你家大娘子的事了。
听到这话，孟玉楼心底那股陈醋似的酸涩味儿又涌了上来，就跟那天早晨一模一样。
她闷闷地点了点头。
“清楚。”
武植没顺着往下讲，只是安静地端详着她的侧脸。
从鼻梁的优美弧线，到微颤的眼睫，再到那紧紧抿住的红唇。
过了半晌，他压低身子，贴近她的耳边。
你想不想听实话？
孟玉楼没吭声，身子也没躲。
算是默认了。
武植叹了口气，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苦涩，像是在说一件连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的事。
“其实，我真正心仪的人，是你。”
孟玉楼的睫毛抖了。
“那晚是个意外，吴月娘派人说有要紧事找我商议，我才过去的。后来的事……确实是我......
车厢在泥路上轻微地颠着。外面传来几声鸟叫缝隙里钻进来。
孟玉楼的呼吸乱了。
她这般聪明的女人，怎么会听不出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假。
可此时此刻，她半点都不想去追究真伪。
……
武植视线牢牢锁着她的侧颜。
那抹惹眼的红晕，正顺着耳垂一路蔓延到雪白的后颈。
“事后，我向吴月娘坦白了。”
“我告诉她，我心里真正惦记的是谁，能不能帮我一把。
孟玉楼的手指在他前襟上攥紧了。
她想了一夜，今早才替我出的这个主意——让你跟我回阳谷。
孟玉楼终于按捺不住，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眼尾泛起一抹红。
里头交织着又委屈、又欢喜、又怕被骗的复杂情绪。
那双眼睛水汪汪的，鼻头也红了一点，看得人揪心。
你说的……是真的？
武植轻笑出声。
“怎么，怨我算计你？”
孟玉楼垂下眼帘，声音透着一丝轻颤。
“那天在竹林。”
“你犹如天神下凡般挡在我身前时……我这颗心，就已经……”
剩下的话，细若蚊蝇，彻底飘散在空气里。
她仰起脸，双眸潋滟，就这么痴痴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去他娘的三从四德！去他娘的叔嫂大防！
早在那泼皮被打碎鼻骨，武植把她从地狱拉回人间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西门府那个守活寡的三房了！
武植低下头。
宽阔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鼻尖亲昵地蹭在一起。
“玉楼。”
低声唤了一句。
紧接着，吻便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孟玉楼本能地抬手去推，十指却软绵绵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没推开。
也没敢回应。
就这么任由他索取，甚至忘了闭眼。
男人唇瓣的温度，比她预想的还要滚烫灼人。
片刻后。
孟玉楼眼睫发颤，最终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抵在胸前的手指也一点点松开，掌心温顺地贴上了他跳动的胸膛。
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交融在一起的急促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武植才恋恋不舍地移开唇。
孟玉楼那张原本就不点而朱的唇，此刻更是红润得诱人。
她把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看男人的脸。
武植伸出大拇指，动作极其轻柔地擦去她唇角的水渍。
武植把她的脑袋按进自己肩窝里，腾出一只手去捡地上散落的账册和纸张。
他一页一页捡起来理好，顺手揣回怀里，动作随意得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记账法就这一份孤本，收好了。”
孟玉楼把脸死死埋在他肩窝，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鼻头发酸，眼眶里直冒热气。
她像只小猫似的在他颈窝里蹭了蹭，试图掩盖泛红的眼角。
武植垂眸瞧她。
“掉金豆子了？”
“没。”
那你用我衣领擦的是什么？
没擦。
武植被她逗乐了。
“成成成，你没哭也没擦，是我这衣裳成精了，自个儿吐水玩呢。”
孟玉楼羞恼地握拳捶了他一下。
这力道打在武植身上，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武植手臂稍一发力，把她往怀里紧了紧，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路还长着呢，熬不住就眯会儿，到了地头我叫你。”
孟玉楼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车厢里才响起她细若游丝的询问。
大娘子……今早的事真的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武植想了想，回了一句大实话。
你觉得以我的脸皮厚度，需要别人替我开这个口？
孟玉楼怔了一下。
随即直接笑出声来。
清脆的笑声从嗓子眼里溢出来，像是压抑了十几年的阴霾，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你这人……”
“怎么？”
“没个正形！”
武植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用力蹭了蹭。
“被我的魅力折服就直说，犯不着拐弯抹角。”
孟玉楼又好气又好笑，狠狠捶了他胸膛一记。
这回，倒是用了点实打实的力气。
车厢外面，车夫甲目视前方，缰绳握得稳稳当当。
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就跟聋了一样。
后头那辆车上，丫鬟春儿蜷在角落里，怀里抱着蓝布包裹，脸冲着车壁方向打瞌睡。苏媚儿坐在另一侧，手里捧着那两页纸笺，嘴唇无声地跟着词句默念，偶尔哼出几个音节来。
两辆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奔阳谷县。
秋天的阳光从薄云后头洒下来，把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照得金黄透亮。
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往下掉，铺了一路。
孟玉楼静静靠在武植宽厚的肩头，双眼微阖，呼吸逐渐归于平缓。
她其实没睡着。
只是脑子转个不停。
回想起吴月娘今晨派老妈子传话的情景。
还有临出门时，吴月娘站在台阶上望向她的眼神，三分不舍，七分认命，还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托。
她又细细咀嚼着武植刚才那番话。
“我真正心仪的人，是你。”
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情？
两分？五分？还是八分？
她根本分不清，也不想去计较了。
在西门家待了这些年，她比谁都明白一件事。
这世道上的男人，能拿出三分真心来对你的，已经是顶好的了。
更多的，你不能奢望。
何况他是打虎的武植。阳谷县尉的武植。
随口出一道鸡兔同笼就能考住账房先生、掏出一张纸就能让她这种老手看得挪不开眼的武植。
遇到这种极品男人，还图什么？
孟玉楼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来覆去的杂念一股脑咽了回去。
她睁开眼睛。
武植正拿那本皮封账册盖在脸上打盹，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但搂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始终没松开。
孟玉楼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这回是真的睡了。
马车的车轮碾过一段铺了碎石子的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车厢在秋天温暖的阳光里轻轻摇晃着。
武植从账册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睡得安稳的女人。
嘴角的弧度藏在账册后头，谁也看不见。
他把账册重新盖好，合上那只眼睛。
事情一桩接一桩。
武植在心里叹了口气。
穿越到这变异的水浒世界几个月了。搞钱、搞权、搞女人，一样没落下。
忙是忙了点，但日子确实越过越滋润。